经过了堪称漫长的迁徙，终于快到了。
虽然说是快到，但苏愈入目所及还是山和树林，和之前几天的景色没什么区别。
她靠在靠背上，和朋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洛霞说到了以后第一件事是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棠棠说她要先把果干晒上，夏晴正要接话，山君拐了一个弯。
视野突然开阔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开阔，是像有人把一堵墙突然拆掉了——左边还是山，右边还是树，但正前方，在两座山之间那道缝隙里，一大片蓝色扑面而来。
是海。
苏愈见过海，在现代的时候去过几次。
但那些海都是被规划过的、被围起来的、远处有楼房有烟囱的海。
眼前这片海不一样——它没有边界，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蓝得发暗，蓝得不像真的。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鳞，随着波浪起伏、闪烁，像有人把一捧晶核撒进了海里。
苏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找不到词。
往前再走就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很多家已经在这里停下来了。
兽型们挤在一起，有人在喊“这边这边”，有人在清点行李，有幼崽在沙地上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
苏愈这才意识到，这就是目的地了——不是临时歇脚，是到了。
各家在这里选兽洞，安顿下来，等夏天过了再回去。
猫耳从人群里窜出来，跑得耳朵都飞起来了，到了跟前先喘了两口气，然后说：“苏愈雌性，鹿淮哥哥让我来带你们过去安置。他到的早，兽洞已经选好了。”
洛霞在旁边啧了一声：“选好了？鹿淮那可太贴心了。我们还得自己去找。”
棠棠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人家七个契约者，效率能不高吗。”
夏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苏愈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几人从山君背上下来。
洛霞朝她挥了挥手：“快去吧快去吧，我们也准备去选兽洞了。回头收拾完再约你一起出去玩。”
苏愈应了一声，带着契约者们跟着猫耳往前走。
猫耳走得很快，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
苏愈跟在他后面，穿过人群，穿过一堆一堆的行李，穿过几只趴在地上休息的巨型兽型。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猫耳停下来，往旁边一指：“到了。”
苏愈抬头，愣住了。
兽洞的位置在半山坡上，洞口朝南，正对着大海。
不会离海边太远——走过去大概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也不会离森林太近——洞口周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没有什么遮挡视线的树木。
她走到洞口，转头往右边看了一眼。
几乎没有遮挡的海景。
从洞口望出去，整个海湾都在眼前，海水从浅蓝到深蓝一层一层地铺开，最远处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有几只海鸟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几乎贴着浪尖，发出一串细碎的叫声。
苏愈：“天呐。”
海景房。
她穿越前做梦都不敢想的那种。
猫耳完成了任务，朝她挥了挥手就跑走了。
苏愈走进洞里，发现洞其实没有以前家里大。
这个洞大概有以前的三分之一。
她有点担心会不会不够大家睡觉——毕竟家里人多，每个人还都有自己的习惯和空间需求。
听到她的担心，渡霄从她身后冒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行李，探头看了看洞里，说：“完全不影响。睡觉的时候变小就行了。”
苏愈想了想，好像也是。
家里这些人，原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大，但也能变的很小。
看得出来渡霄很兴奋。
他放下行李就开始在洞里转来转去，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念叨着“这个位置好”“这个朝向好”“这边通风好”。
苏愈很少见他这样，平时他再高兴也就是呲着大牙笑，今天他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青纱倒是还好，把行李放下后，安安静静地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海。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有点迟钝的样子，但苏愈注意到他站了很久没动。
她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海面上波光粼粼，什么都没有。
但青纱看得入迷，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碎金色的光，像装了一整片海。
苏愈觉得他也很喜欢这里。
有点潮的环境，咸咸的海风，空气里弥漫着海藻和盐的味道——这些对陆地兽人来说可能不太舒服，但对青纱来说，大概是家的味道。
一家子人开始收拾东西。
蛇九把行李一件一件拿出来，分类摆好。
鹿淮不在，他还在前面处理部落的事。
山君变回小老虎趴在洞口，守着门口不让闲人靠近。
渡霄飞来飞去把东西搬到该放的位置。
兔眠蹲在地上拆行李袋的绳子，拆一个放好一个，整整齐齐。
狐言和青纱一个递一个接，配合默契。
苏愈想帮忙，伸手去搬一个袋子，就被蛇九看了一眼，说“这个重，我们来就好”。
苏愈放下，又去拿另一个，被渡霄从旁边伸手接过去了。
她想去叠兽皮，被兔眠抢先一步，叠得比她还整齐。
她准备去摆碗筷，被狐言笑眯眯地拿走了。
苏愈站在洞中间，两手空空，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狐言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她脸上读出了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碗筷，走到洞外，不知道从哪搬了个小板凳回来，放在洞口正中间的位置，正对着海。
然后他折了一片大叶子，也不知道从哪找的，叶面宽大，边缘整齐，刚好能遮住头顶的太阳。
他把叶子插在板凳旁边的石头缝里，拍了拍手，朝苏愈弯了一下腰：“请坐。”
苏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小板凳。
叶子刚好在她头顶投下一片圆形的阴影，不晒，也不挡视线。
她坐下来。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不凉不烫，刚刚好。
带着一点咸味，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味。
风吹在脸上，像有人用一块微凉的丝绸轻轻擦过她的皮肤。
苏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天气真好。
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絮。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岸上，声音不大，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白色的鸟在飞。
更远的地方，海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苏愈安静地待着，什么都不想。
其实这段时间和朋友们聊天是很开心的。
洛霞、棠棠、夏晴，每个人都不一样，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苏愈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话变多了，笑变多了，连胆子都变大了一点。
但说实话，每天都和人接触还是有点累的。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脑子一直在转，一直在想“我这么说对不对”“我这样做会不会让人不舒服”——的累。
她以前一个人缩在洞里的时候不会想这些，因为不需要。
现在她有了朋友，有了社交，有了需要维护的关系，那些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海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念头被吹散了。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来来往往迁徙的人影。
兽型们驮着行李在空地上走来走去，雌性们拎着袋子在找兽洞，幼崽们在沙地上追逐打闹。
从半山坡看下去，那些人影小小的，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苏愈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也变得小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