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族的事情让苏愈非常好奇。
  她拉着青纱问东问西,从他们吃什么问到他们睡哪里,从尾巴怎么摆动问到他们会不会被海藻缠住。
  青纱被她问得晕乎乎的,但还是一一答了。
  他向来是苏愈问什么就答什么,从不多想,也从不觉得烦。
  “所以他们真的认识你?”苏愈盘腿坐在兽皮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
  青纱点点头,浅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肩前:“认识。我在鲛人族生活了很多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直到今年初。兽神契之后,才离开的。”
  苏愈眨眨眼。
  难怪他对陆地上那么多东西都不熟悉。
  “那今天碰到的那几位……”
  “好像是近海巡逻的。”青纱说,“看到我在,过来打个招呼。”
  他顿了顿,表情里浮现出一点困惑,“其实我跟他们不太熟。他们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但没怎么说过话。”
  “那么多年。”苏愈掰着手指算了算,“那你今年二十一,也就是说……”
  “很小的时候就被捡回去了。”青纱接过话,“鲛人族的祭司在海边发现的我。”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浅灰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愈没有追问。
  她伸手摸了摸青纱的头发。
  青纱怔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他的头发触感凉丝丝的,像浸过水的绸缎,滑而软。
  苏愈有些心疼,转移了话题,“海洋里除了鲛人族,还有什么呀?”
  这个问题让青纱难得地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他想了很久,才开口:“很多。”
  “……很多?”
  “鲛人。”青纱开始掰手指,“鲸族。豚族。贝族。虾族。蟹族。”
  他停下来,又想了想,“还有水母族,不过他们住在更深的地方,不太跟其他族来往。章鱼族也是。龟族哪都有。”
  苏愈听得有些发懵:“这么多?”
  “只是一部分。”青纱认真地看着她,“海洋比陆地大很多。”
  “鲛人族的祭司说过,光是这片海域附近就有三十多个族群。再往南走,还有更多。”
  “那你们平时不会打架吗?”
  “会。”青纱点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但大部分时候不打。每个族有自己的地方,捕猎也分开。”
  他努力组织出一个能让苏愈理解的表述,“鲛人族是这片海域最厉害的,所以大家都听他们的。就像陆地上,大部落管着附近的小部落。”
  苏愈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个世界比她想的还要乱七八糟。
  “我想去海里玩。”她话锋一转,眼睛又开始发亮。
  “不行。”青纱难得地截住了她的话,语气认真,“愈宝,今天已经去过一次了。第一次碰海水,不能待太久。”
  苏愈瘪嘴:“就再去一小会儿?”
  “后天。”青纱坚持道,“后天再带愈宝去。今天要休息。”
  他很少这么固执。
  苏愈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这家伙不会松口,只好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兽皮上,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青纱低头看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
  他轻声说,“后天一定。”
  苏愈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
  次日清晨,苏愈是被山君拱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只毛茸茸的巨大虎头拱醒的。
  山君变回了兽形——那身红金色的皮毛在晨光里像燃烧的火焰,虎须蹭过她的脸颊,痒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别拱了。”苏愈伸手推开那颗脑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山君后退一步,蹲坐在地上,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金色的瞳孔盯着她,明明是一张威猛的虎脸,苏愈硬是从中看出了一股“该练箭了”的意思。
  “……知道了。”她揉了揉眼睛,“这就去。”
  自从决定学射箭,苏愈就没睡过一天懒觉。
  倒不是有人逼她——鹿淮只会温和地提一句“愈宝今天还练吗”,蛇九根本不会开口催,山君更是由着她想练就练。
  是她自己心里那根弦绷着。
  前几天因为迁徙赶路,弓箭的事搁下了。
  苏愈当时还想着,歇几天没关系,反正手感已经练出来了。
  事实证明,这种想法纯属自我安慰。
  她握着弓站定,搭上第一支箭。
  瞄准,拉弦,松手——
  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直接扎进了远处的沙地里,连靶子的边都没擦着。
  苏愈盯着那支箭,沉默了片刻。
  深吸一口气。
  第二支。
  这次好一些,起码中了靶。
  虽然是靶子的最外圈。
  箭头勉强咬住边缘,整支箭斜插在那里,看上去垂头丧气的。
  她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腕发僵,肩膀也有点紧。
  之前练出来的那点肌肉记忆,几天不碰就像被人偷偷抹掉了大半。
  搭上第三支箭。
  这一次放慢了动作,重新找拉弦时肩胛骨往后收的感觉。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松手。
  箭矢扎进靶子,离中心近了一步。
  第四箭。
  第五箭。
  第六箭。
  手感一点一点回来了。
  像从零开始重新爬坡。
  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吃力。
  到第十箭的时候,箭头终于稳稳扎进靶心附近,苏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人真的不能偷懒。”她放下弓,揉着发酸的小臂,低声嘟囔,“一停下来就手生,几天不碰就跟没练过一样。”
  山君趴在她身侧,虎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没出声,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苏愈有时候觉得,山君这样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信任与支持。
  他就待在那,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在说:慢慢来,我等着。
  她又练了近一个小时,直到手臂酸得拉不满弓,才停下来。
  擦脸的时候,晨间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苏愈望着远处的海面,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后面要去集市摆摊。
  之前的拖鞋她已经看到不少人穿着了。
  小蛋糕也可能会有仿制的。
  她想做点什么新东西来卖。
  问题是,做什么呢?
  烤鱼?
  不行,这玩意儿到处都是。
  果酱?
  更普通了。
  她得做点别人没有的东西。
  饼干?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苏愈眼睛亮了。
  那种酥酥的、带着甜味的小点心!
  苏愈扭头看向身边的大老虎。
  山君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他歪了歪脑袋,虎须微微颤动,像是在问:怎么?
  “山君。”苏愈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控火是不是很厉害?”
  老虎点了一下头。
  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那帮我烤个东西吧?要小火,要稳,不能忽高忽低。”
  山君又点了一下头。
  金色的眼睛里浮出一点好奇。
  苏愈咧嘴笑了。
  事实证明,想法和现实之间隔着无数块失败品。
  山君在沙地上用几块石头围了个圈。
  苏愈找了块平整的石板架在上面——这就是他们的烤盘了。
  石板被火焰舔得发烫,上面放什么都能烤,唯一的缺点是不好控制温度。
  火大了石板就烫得冒烟,火小了又半天没动静。
  第一炉烤成了黑炭。
  苏愈揭开盖在石板上的大叶子一看,那些小圆饼已经变成了小圆炭,边缘卷起,冒着细烟。
  山君皱着眉头尝了一块,说苦。
  第二炉没烤透,外皮看着还行,掰开里面还是软塌塌的面糊。
  山君面不改色地全吞了。
  第三炉苏愈把面团压得太薄,烤出来硬得能敲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