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关于海里的生活,关于鲛人族的一些习惯,关于鲛月小时候跟着族群迁徙的记忆——他说路上有一次碰到七阶异兽,整个族群绕了三天的远路才避开。
  他还说迁徙的时候,幼年的鲛人和雌性会被护在最中间,周围全是成年的战士。
  水流的温度会随着深度变化,越往下越冷,他们要一直游在温暖的洋流里,偏离了就会被冻住。
  聊着聊着,那种脸上发烧的感觉慢慢退下去了。
  苏愈也不那么紧张了,开始能正常地跟鲛月对视了。
  跟鲛月聊天很舒服。
  像水流过石头,自然又安稳。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移到了洞口偏西的位置,光线从正午的刺眼变成了斜斜的暖黄。
  碗里的汤也喝得差不多了,苏愈把碗放下,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看着阳光打在草叶上。
  她想了想自己之前列出的,冬天之前要做的两件事:
  盘炕。
  还有看能不能找点什么改善一下冬天的伙食。
  天天吃肉干、果干也不是个事儿。
  肉干丢水里煮汤又不好喝。
  要是能有点新鲜蔬菜就好了……
  算了,这个她也没辙,先想想能做的。
  嗯……盘炕。
  苏愈啃了口烤肉,脑子里开始盘算。
  盘炕……
  她大概知道原理——
  在底下烧火,烟从管道排出去,热气留在炕体里,整个炕面就是暖的。
  冬天躺在上面,跟躺在热乎的石头上似的。
  不过具体怎么弄,尺寸多少,坡度多大,她就不太确定了。
  反正先试试,大不了重新来。
  失败了也就是浪费点泥和石头,又不亏什么。
  第一步,应该是先开个兽洞。
  万一炕没盘出来,把家里烧得黢黑黢黑的,或者烟排不出去把人呛个半死,那就痛苦了。
  她转头看向鲛月。
  鲛月正安静地坐在对面,听她自言自语。
  “鲛月,我想试试盘炕,但我担心把家里弄脏。能在旁边先开一个小的兽洞吗?”
  鲛月点头:“好。”
  两人出了洞,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苏愈眯了眯眼。
  热浪扑面,跟洞里的阴凉完全两个世界。
  山坡上的草被日头晒得打了卷,叶子耷拉着,连风都是烫的,吹在脸上跟被哈了口气似的。
  她站在洞口适应了一下,才往旁边走,在旁边找了块合适的位置——
  离主洞不算远,但也不挨着,真烧坏了也不影响。
  苏愈站在那块岩壁前面,仰头打量了一下,拿手比了比大小。
  “差不多这么大就行,不用太高。”
  鲛月站在她旁边,顺着她比划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不得不说,鲛月的实力是真的强。
  苏愈还记得当初渡霄开这个兽洞的时候,一连开了好几天,每天累得够呛,开完还要歇半天。
  鲛月呢?
  挥挥手,一两个小时就弄完了。
  碎石和岩粉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扬起一阵细细的灰尘。
  苏愈离得远远的都有些被呛到,退后了两步,拿手捂住口鼻。
  等灰尘散了,她凑过去看了看。
  内壁挺规整的,空间不大不小。
  苏愈默默感叹:这就是九阶的实力吗。
  她要是拿这事去渡霄面前一说,渡霄估计得嘴巴肯定张得老大,哀嚎半个下午。
  现在的天气还有点热。
  日头还挂在半空中,晒得地面发烫。
  苏愈站在小洞外面,感觉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两人按照苏愈的想法,在新开的小洞里试着盘了一个小炕。
  泥和碎石混在一起,加水搅成糊状,一层一层抹上去。
  鲛月蹲在泥堆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他搅拌泥浆的动作不紧不慢,混着泥水和碎石的粗活在他手里做出来,竟然也不显笨拙。
  甚至诡异的让人挪不开眼。
  苏愈蹲在泥堆旁边,两只手干干净净的。
  虽然一开始她说她和泥鲛月上手,但鲛月心疼,只让苏愈给他递东西。
  最后泥是鲛月和的,水是鲛月去打的,她基本上只负责出嘴。
  小洞里闷得很,热气散不出去,待久了就感觉空气都是黏的,每吸一口都带着泥腥味。
  苏愈看着鲛月蹲在那里和泥,动作又快又稳。
  泥巴在他手里好像特别听话,他说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
  她蹲在旁边递了两趟碎石,觉得闲得慌,想上手试试。
  “让我也来。”
  “您手会弄脏。”
  “弄脏就弄脏嘛——”
  鲛月看了她一眼。“指甲里有泥您会不舒服的。”
  苏愈默默把手缩回去了。
  好吧,这确实。
  鲛月还是很了解她的。
  万一指甲里真沾了泥,她事后要骂骂咧咧好久。
  中间要留出火道和烟道的位置,她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大概的形状,指给鲛月看。
  哪个地方要留口,哪个地方要封实,烟道的走向大概是什么样。
  她自己也不太确定对不对,反正先按想法弄,能不能行试了才知道。
  苏愈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东西——碎石、水、藤条。
  “这里留个口,火道。”
  “这个坡度是不是不太对?”
  “你等等,让我想想烟道应该从哪走……”
  她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摆摆手:“算了,先这样,试了再说。”
  鲛月也不催她,她指哪他弄哪,偶尔问一句“这里要封实吗”,态度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工程。
  苏愈心里有点虚,觉得自己这个指挥官其实也不太靠谱。
  但鲛月一点都不嫌弃,她每说一个想法,他都认真理解,后面居然能举一反三和她讨论讨论合理性。
  忙活了一下午。
  小炕的雏形出来了,七扭八歪的,丑是丑了点,但结构好像是对的。
  苏愈围着它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丑,越看越觉得好笑。
  一层泥一层碎石堆起来的东西,跟她在她原来的世界见过的那种端正方正的炕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怎么说呢,像个刚学捏泥人的小孩捏出来的作品。
  “等它干了再说吧,”苏愈看到鲛月拍了拍手上的泥,泥灰簌簌往下掉。
  “或者让山君晚上回来用火烘一烘,看看行不行。”
  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毕竟只是照着大概原理弄的,具体能不能烧、烟道通不通、会不会塌,全得试了才知道。
  她蹲下来,歪着头从火道口往里看了看。
  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嗯,先这样吧。”
  苏愈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灰。
  回头看了看这个丑东西,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明明已经快傍晚了,但晒在身上的热度一点没减。
  忙活了一大下午,苏愈虽然没怎么出力,也被热得够呛。
  脸上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黏糊糊的。
  胳膊上也蹭了不少泥点子。
  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拿手扇了扇风。
  “热死了。”
  鲛月看了看她——脸上黏着泥,头发也乱了,坐在石头上像个小野人。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拿了水和兽皮来给她擦干净。
  然后给苏愈递了个叶子扇风,又离开了。
  苏愈坐在石头上等了一会儿,听见洞里传来叮当的响声。
  她闲得无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泥点子被鲛月认真擦干净了,但她总觉得身上还是脏的,打算晚上睡前去洗个澡。
  现在去洗的话,睡前身上又黏黏糊糊的了。
  过了一会儿,鲛月端着一个小碗出来。
  碗里是一块半透明的、微微颤动的东西,泡在冰凉的汤水里。
  凉粉。
  苏愈眼睛一亮。
  汤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她接过碗,碗壁冰凉凉的,贴在手心里舒服极了。
  用木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滑溜溜的,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