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暑气慢慢褪去,金风掠过京城内外,街边的梧桐叶子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苏瑶从江南赈灾归来之后,凭借平定江南湿热大疫、揪出地方贪腐官员一事,声望达到了顶峰。太子萧逸尘借着这次江南水患一案,顺势清理掉户部依附崔家的一众旧臣,提拔大量寒门出身的实干官员,朝堂之上支持太子的声音愈发牢固。皇帝年岁渐长,身体经过苏瑶长期调理安稳不少,日常大部分朝廷政务尽数交给萧逸尘监国处置,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笃定,只要熬过接下来的秋冬,萧逸尘便可稳稳登临帝位。
表面大局已定,暗地里的较量却从来没有停歇。
被接连挫败的崔、顾两大世家,经过之前敲打收敛了明面的嚣张,可潜藏在各州府的分支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崔怀安、顾延之虽然不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对抗太子推行的新政,却不甘心看着世代沿袭的特权一点点被瓦解。萧逸尘下令设立官办药局、严格落实药材品级制度、科举唯才是举、清查地方隐匿田产,条条政令都深深触动世家利益。江南分支经历上次贪腐一案元气大伤之后,京中崔家核心成员私下密谋,打算借着民间舆论制造流言,从《济世医诠》下手,毁掉苏瑶的名声,继而动摇萧逸尘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除此之外,先前依附萧景渊的一批被贬旧臣,还有南疆安南暗中安插在京城的细作,也和崔顾两家暗中勾结。他们清楚苏瑶是萧逸尘最为得力的臂膀,只要苏瑶声誉受损,太子的惠民新政便很难继续推行,到时候世家势力便可以卷土重来。
镇远大将军府后院清芷院内,几株丹桂悄然绽放,清甜的香气铺满整个院落,常年青翠的翠竹迎着秋风愈发挺拔。屋内点燃柔和的沉香,隔绝了外界秋风带来的凉意。苏瑶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家常锦裙,乌黑长发挽成垂云髻,一支温润的和田玉簪束住青丝。宽大的梨花木桌案之上,厚厚的《济世医诠》修订稿件整齐铺开,江南增补篇、南疆瘴毒手记、民间郎中寄来的偏方分门别类摆放妥当,一旁托盘之中银针、药臼、铜制戥秤、各地药材标本摆放得井然有序。
自从结束江南之行回来,苏瑶并没有停下脚步。白日里她每隔三日入宫一趟,给太后、皇帝调理常年积攒的旧疾,闲暇之余接见全国各地前来求教的民间郎中;夜里埋头勘校整部医书的最终定稿,剔除晦涩难懂的古文,用通俗平实的语言写下注释,方便乡野赤脚郎中学习领会。贴身丫鬟翠儿细心分拣各地送来的书信,看着自家小姐日夜操劳,眼底满是真切的心疼。
“小姐,如今朝堂局势已经十分稳固,殿下被正式册立太子,江南那边的贪官已经尽数揪出,太医院徐秉谦院真心拥护新政,边关将士感念您化解瘴毒的恩德,大将军在南疆震慑外敌。继母柳氏被禁足静心阁终日郁结于心,身体日渐衰败;苏玲玲嫁给新晋进士之后,远离朝堂纷争,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府里再也没有糟心事。崔家和顾家经过几番打击,朝堂之上不敢多说一句反对的话,您大可安心歇息一阵子,不必夜夜伏案到深更半夜。后厨刚刚炖好了西洋参乌鸡汤,奴婢给您端过来。”
苏瑶放下手里的狼毫毛笔,伸出双手轻轻揉捏酸胀的脖颈,目光拿起几封从江南、冀州送来的信件,眉宇之间并没有旁人眼里的松弛安稳。前世通读历朝史书,她心里看得通透,朝堂之争从来不会因为一次胜利就此落幕,明面上的敌人倒下之后,暗地里的残余势力往往会换一种方式反扑。朝堂之上硬碰硬行不通,他们便会从民间舆论入手,这也是落败势力惯用的手段。
“外面看着一派平和,背地里的算计才刚刚开始。最近一段时间,冀州、扬州、苏州等地陆续传来消息,不少世家掌控的药铺暗中散播流言,说《济世医诠》里面药方删减古方太过随意,省略君臣佐使配伍细节,乡间郎中学识浅薄,胡乱照方抓药,耽误不少病患。还有人刻意抄写错版的医书册子,把药材用量故意写错之后,低价卖给乡下郎中,百姓服药之后身体不适,转头便怪罪我的药方。”
苏瑶指尖拿起一页民间送来的错版书页,眉头微微蹙起。
“我仔细对比过,里面把三钱的马齿苋改成五钱,把驱除湿气的佩兰替换成药性燥热的苍术。寻常百姓分辨不出对错,治病不见效果,甚至加重病情,自然会心生埋怨。崔家在江南扎根数十年,各地药铺大多是他们的产业,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崔怀安和顾延之在背后指使。他们知道朝堂之上已经没有办法阻拦殿下推行新政,便打算毁掉我的名声,百姓一旦不再信任我,官办药局和普及药方的事情便会半途而废,殿下在民间的声望也会跟着受损。”
翠儿听完之后,后背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她一直以为上次江南一案之后,崔家和顾家已经彻底认输,没想到对方换了更加隐蔽的法子继续发难。
“这些人实在太过阴险,朝堂之上争不过,便背地里算计。咱们直接把这件事情禀报太子殿下,派兵查封那些散播谣言的药铺,严惩主事之人就好了。”
“现在不能贸然出手。”苏瑶轻轻摇头,“如今只是民间流言,我们手上只有错版医书,没有抓到崔家核心人员亲自下令的证据。若是现在大肆抓捕药铺伙计,世家便会煽动各地药商集体罢市,说太子倚仗强权打压杏林世家,到时候民间对朝廷的非议只会更多。崔怀安老奸巨猾,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底下心腹传达,自己置身事外,我们必须沉下心拿到确凿证据,才可以一击制胜。”
就在二人交谈之间,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身太子蟒袍的萧逸尘踏着满地桂香走进院落。最近一段时间他监国繁忙,吏部、户部、兵部大小事务接连不断,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疲惫。踏入清芷院之后,他卸下太子面对百官时的凛冽威严,只剩下对苏瑶的关切,随行暗卫守在院门之外,隔绝府里下人靠近。
萧逸尘坐到青石石桌旁边,将一叠密报放到苏瑶面前,脸色格外凝重。
“我刚刚收到各地暗卫送来的消息,不光江南一带,冀州、青州、淮南多地都出现篡改之后的医书抄本。顾延之的小舅在扬州经营大型书局,暗地里大批量印刷错版《济世医诠》,再由崔家遍布各地的药铺分发出去。还有不少被贬斥的旧朝官员,借着讲学的机会,在书院里面抨击我推行的医政,说女子编撰医书本就不合祖制,肆意改动先贤古方是对前朝医者的不敬。甚至萧景渊在府中也借着看书的名义,暗中接见崔家心腹,安南潜伏在京城的细作也参与进来,出钱资助他们散播流言。父皇最近也收到不少地方官员的奏折,一部分被世家收买的官员上书,请求暂停州县分发医书,重新交由太医院删减修订。”
萧逸尘说起这件事,眼底泛起一层寒意。他本来以为经过江南贪腐一案,崔顾两家已经认清形势,收敛野心,没想到对方依旧不死心,把算计打到民间百姓身上。
“他们打的算盘我看得一清二楚。”苏瑶缓缓说道,“崔家和顾家垄断药材生意多年,官办药局铺开之后,平价药材流入民间,世家高价售卖药材的生意一落千丈;太医院制定药材品级之后,他们以次充好、硫磺熏制药材牟利的路子行不通;科举改革之后,世家子弟不能靠着家世轻松做官,寒门子弟大量入朝,挤压了他们的仕途空间。明面上朝堂之上斗不过殿下,便从民间入手,毁掉我的名声,进而让惠民新政推行受阻。萧景渊则盼着朝堂大乱,他才有机会再次翻盘;安南那边害怕我们国力越来越强,以后加强西南边防,便暗中出钱搅乱局势。几方目标一致,才勾结在一起。”
“我已经安排暗卫暗中调查,只是底层药铺的伙计根本不知道背后主事之人,想要拿到崔怀安、顾延之下令的亲笔书信十分困难。”萧逸尘神色忧虑,“若是任由流言继续发酵,百姓心里生出疑虑,官办药局便很难落地,父皇迫于朝堂压力,说不定会暂缓医政推行。世家门生遍布朝野,若是集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