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宴会厅,寒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我清醒了几分。车里,我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立刻发动,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这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把最好的年纪,都留在了这栋楼里。换来的,就是这280块钱的奖励。
手机响起来,是顾南乔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压低声音:“老公,散场了吗?我去接你?孩子刚睡下。”
“不用,我开车。”我说,“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去。”
“好,注意安全。”
“嗯。”
我没有告诉她奖金的事。怎么说?说我一年的命,就值280块钱?说连孩子那罐进口奶粉都买不起?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栋大楼越来越远,灯火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夜里。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顾南乔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挂着期待的笑。“回来啦?”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怎么样,今年奖金多少?”
我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280。”
“280?”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280万?”
“280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浅浅的呼吸声。顾南乔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怎么会这么少?”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是说,今年业绩很好吗?不是说,你们完成了很重要的项目吗?”
我说:“项目是完成了。奖金方案,是公司定的。”
“可你上个月还跟我说,这次年终奖能把咱们欠的钱给还上。”
“我知道。”
“那信用卡怎么办?”她的声音一下子急起来,“这个月账单两万多,马上就到还款日了!”
“先用我的工资还一部分。”
“工资?”顾南乔苦笑,“工资还了房贷车贷,还剩什么?奶粉钱呢?尿布呢?”她说着,眼眶就红了。“我爸妈还打电话问,咱们过年回不回去,要不要给家里买点东西。”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说?说你干了一年,年终奖280块?”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等着她像去年那样发一顿脾气。但这一次,她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问了一句:“是公司定的,还是你得罪人了?”
“公司定的。”我说,“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技术部是成本部门,系数0.5。”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我明天把我妈接来,孩子让她带,我去找工作。”
“不行。”我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了她:“孩子还小,离不开妈妈。”
她看着我:“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公司太欺负人了,不行咱辞职不干了。我出去工作,养你三个月,你好好换个公司。”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辛苦了五年,就换回来这280,咱不受那窝囊气。”她说完,把孩子往上抱了抱,转身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城市通明的灯火。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哄孩子睡着的呼吸声。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顾南乔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条红布,正把结婚时我妈给她的那只玉镯子往里包。我愣在原地。那只镯子,她戴了五年,连洗脸都舍不得摘。
“你干什么?”我走过去。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红布系好,塞进抽屉:“没干什么。收起来,省得磕了。”
“你想卖它。”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卖。不过,老公,我就是不想让你受这窝囊气。”
我站在客厅里,喉咙发紧。她站起来,绕过我,回了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哭。
我转身回到卧室,背对着她躺下。黑暗里,她忽然开口:“行舟。”
“嗯。”
“你要是真想辞职,就辞职,我支持你。凭你的技术,去哪都会比现在好。我支持你的选择。”
听着她的话,鼻子猛地一酸,我没接她的话。见我不说话,她继续问我:“那你犹豫什么?”
“我在想,走了以后,怎么让你们过得比现在好。”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会让我和孩子过好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