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早上,我正在院子里逗孩子,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是任行舟吗?我是方达昌。”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方总,过年好。”
  “过年好。”他的声音沙哑,“听说你回老家了。我就在你们县城,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抬头看了看天。县城的天空很蓝,阳光正好。“方便。”我说,“您说个地方。”
  县城,一家老茶馆。方达昌坐在角落里,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遮都遮不住。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方总。”我在他对面坐下。
  “小任。”他张了张嘴,像是组织了很久的语言,“利远科技,破产了。”
  我看了看他,声音平静地回复道:“我听说了。”
  他苦笑:“公司清算完,什么都没剩下。三百人的公司,说没就没了。”
  我没有接话。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下棋的落子声。
  他端起那杯凉茶,又放下:“你知道吗……我到现在还经常做梦,梦见还在那间小办公室里,五十多个人,一起吃盒饭。那时候穷,但热闹。后来公司做大了,就开始算成本,算利润,算谁值钱谁不值钱。”
  说完他叹了口气:“算到最后,把自己也算没了。从你们走的那天起,公司就病了。”他声音忽然有些颤抖起来:“行舟,我后来才想明白,公司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有多少资产多少客户,是你们这些有技术的人。我把最值钱的给弄丢了。”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说道:“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对。你带着团队,为公司做了那么多,是我眼皮子太浅了。”他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头顶。“方总,都过去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行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重新再来。我有客户资源,就差一个懂技术的人。我想请你回来合伙,我出资金和客户,你出技术。股份,我们五五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总,您觉得,我们还能合作吗?”
  方达昌猛地来了精神:“当然能!行舟,你技术好我有资源,我们一定可以……”
  我挥了挥手打断他:“方总,您误会了。我不是在谈条件,我是想告诉您,我们回不去了。”
  方达昌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想递给我,又收了回去。他的手在发抖。他说:“名片就算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个落魄老板。”
  我说:“我不是看不上您,我是看不上那280块背后的东西。”
  方达昌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很久,他把名片放回口袋。
  我看着他说道:“280块的事我不恨您。但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的价值,不是由某个人、某个公司决定的。它由市场决定,由我自己的实力决定。”
  “方总,您当年给我画过很多饼。凤凰计划、中流砥柱、不会亏待。这些饼我吃了五年。现在,我不想再吃了。”
  方达昌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您有客户资源,可以重新开始。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行舟!”他叫住我,“你就不能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
  “看过了。所以才来见您这一面。方总,保重。”我的声音清冷平静。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方总,做企业服务,您缺的不是客户,是能交付的人。”
  方达昌听到我的声音,往我身边快走了几步。我继续说道:“我认识三个技术团队,都跟我合作过。回头我把联系方式发您。你出客户,他们出技术,别再压价了。把技术人员当人看,公司才能有未来。”
  身后沉默了很久。方达昌的声音哑着:“行舟,我……”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看着他说道:“希望你能真正地尊重技术,尊重人才。”说完,我转身走出了茶馆。外面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年味正浓。
  茶馆外面,顾南乔站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看到我出来,直接小跑着跑到我身边。我一愣,问道:“你怎么来了?”
  “怕你被人缠住。”说这话,她挽上了我的胳膊:“谈完了?”
  “谈完了。”
  “他是不是想让你回去帮忙?”
  “算是。”
  “你肯定没答应。”
  我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的?”
  “你出来的时候,走路的样子都显得很轻快。”
  “合伙是没答应。不过,我给了他几个技术团队的联系方式。”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这个人啊,嘴上说不帮,手上从来没停过。”
  她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行舟,我真替你高兴。”
  街对面的鞭炮声,远远地响着。这一刻,我心中是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