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马跑得太快了，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马上的人，伏在马背上，整个人都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营地里所有人的欢呼声，都停了。
众人的目光，从李卿卿身上，转向了那个亡命而来的黑点。
是敌是友？
王校尉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刚刚才从一场神迹中缓过神来，难道又要有一场劫难？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卿卿，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尊能决定命运的佛。
李卿卿没有看他。
她的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
那匹马终于冲到了营地边缘，但它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马腿一软，连人带马，一起摔进了泥水里。
几个胆大的士兵，立刻握着刀，小心翼翼地围了上去。
“别……别动手！”泥水里的人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我不是刺客！我是……我是送信的！”
他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穿着驿卒的衣服，但那衣服已经被划破了多处，脸上、手上，全都是血口子。
李修走上前，皱着眉问：“给谁送信？”
那年轻驿卒的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扫过，当他看到李渊和李家几个公子的脸时，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往前挪动了几步。
“给……给护国公……不，给李家老爷子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高高举起，“京城……京城里送出来的！十万火急！”
李渊的脸色变了。
他已经不是护国-公了，一个流放的罪臣，谁会给他送十万火急的信？
李承上前一步，从那驿卒手里接过油布包。他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扁平的蜡丸。他捏碎蜡丸，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和一个小小的印章。
——“走。”
那个印章，是李渊的一个老部下，如今在京城兵马司任职。
李渊看着那个“走”字，手指微微颤抖。
一个字，却透着天大的危险。这意味着，京城里，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到达流放地。
“后面……后面有人在追我！”那年轻驿卒喘着粗气，惊恐地指着来时的路，“他们杀了我们驿站所有人……我……我是拼死才跑出来的！”
他的话音刚落。
远处的官道尽头，再次出现了黑点。
这一次，不是一个。
而是十几个，几十个。
一队骑兵，黑压压的一片，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恐慌，再次蔓延开来。
“是……是他们！就是他们！”年轻的驿卒，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完了……这下死定了……”
“是官兵！看旗号，好像是京畿卫的人！”
王校尉和他手下的士兵，脸都白了。
京畿卫，那是天子亲军，负责拱卫京师，权力极大。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追杀一个驿卒？
王校尉的两条腿，已经开始发软。
他只是个小小的校尉，押送犯人。一边是身份成谜，手段神鬼莫测的李家“活菩萨”，一边是气势汹汹的京畿卫。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两块巨大的磨盘夹在中间，随时都会被碾成粉末。
他该怎么办？
帮谁？
他根本没得选。他手下这点人，在京畿卫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王校尉的脑子飞快转动。投降？说明情况？可昨晚刚埋了十几个刺客，现场还没清理干净，怎么解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落在了李卿卿的身上。
他发现，所有人都慌了，李渊父子神情凝重，士兵们面无人色。
只有她，那个纤弱的少女，依然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那份从容，那份镇定，和周围的恐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校尉看着她，心里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竟然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一些。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京畿卫又怎么样？天子亲军又怎么样？
在活菩萨面前，不都是凡人吗？
昨晚那头神狼，连兵部的死士都像撕纸一样撕了。京畿卫的兵，难道比死士还厉害？
对！怕什么！
有菩萨在此，妖魔鬼怪，皆当退散！
王校尉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恐惧，变成了狂热。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指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骑兵，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全军听令！”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结阵！保护九小姐！”
王校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但有来犯者，杀无赦！”
他手下那些刚刚被李卿卿救了命的士兵，先是一愣，随即，也像是被点燃了。
对啊！怕什么！
他们的命，都是九小姐给的。现在有人要对九小姐不利，那就是要他们的命！
“保护九小姐！”
“杀！”
几十个士兵，用最快的速度，以李卿卿的马车为中心，结成了一个简陋而又坚决的防御阵型。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颤抖。他们的眼神，不再恐惧。
李渊父子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王校尉这个一向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家伙，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们更没想到，卿卿她，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让这群散兵游勇，凝聚起了一股连他们都感到心惊的战意。
萧玦在马车里，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也受到了巨大的震动。
他是个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懂，要让一群士兵为你卖命，有多难。
可这个少女，她只用了一碗药，一个眼神，就做到了。
这已经不是医术了。
这是控心之术。
他看着那个站在阵型中央，被几十个士兵用生命守护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所有揣测，都太可笑了。
祖传秘术？奇人异事？
不。
她拥有的，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就在这时，李卿卿终于动了。
她没有去看那些视死如归的士兵，也没有去看气势汹汹的敌人。
她转过身，走到了萧玦的马车前。
她掀开车帘，看着他，平静地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还能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