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府的周恒,一向是京城里有名的体面人。
可现在,他这辈子所有的体面,都随着那一封从他自己靴子里掉出来的信,碎了一地。
前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和他脚边那封信上。
有张承的,有京兆府尹的,有李家人的,还有那些衙役和禁军的。
惊愕,不解,玩味,幸灾乐祸。
周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在这里?
这封信,怎么会从他的靴子里掉出来?
他昨晚明明亲眼看着王妈妈把换掉的假信拿走,真的罪证他让心腹车夫带回了侯府,锁进了他的私库。他今天出门穿的,是另一双全新的靴子!
他爹承恩侯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像是要活吞了他。
京兆府尹姓王,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谁也不得罪。他弯下腰,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封信。
“周世子,”王府尹展开信,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你怎么解释?”
“不是我的!”周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叫起来,“是栽赃!是陷害!是他!”
他猛地指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禁军小旗官。
“是他!一定是他趁我不备,把这东西塞进我靴子里的!他想害我!他跟李家是一伙的!”
周恒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把水搅浑。
他不能承认。承认了,整个承恩侯府都得跟着他一起完蛋。
那个小旗官,本来被周恒那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现在又被这口天大的黑锅砸下来,当场就懵了。
“我……我没有啊!世子爷,我冤枉!”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连您身边三尺都没靠近过,我怎么可能把东西塞您靴子里?”
“你还敢狡辩!”周恒冲过去又是一脚,“京兆府尹大人在此,张大人在此!你们都看到了,就是他!他拿了李家的好处,想反过来咬我一口!”
张承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恒这个蠢货,肯定是想学自己,也来个栽赃陷害。结果道行太浅,被人反将了一军。
至于是谁反将的他……
张承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躲在李修身后,那个看起来瑟瑟发抖、弱不禁风的李卿卿。
从昨晚到现在,每一件诡异的事情,似乎都跟这个九小姐脱不了干系。
一个能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搬空国公府的病秧子?
一个能让栽赃的信,神不知鬼不觉跑到栽赃者自己身上的弱女子?
张承心里第一次,对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少女,生出了一丝寒意。
这趟水,太深了。
他本来是想来捞一笔,顺便踩李渊一脚。可现在看来,这国公府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潭,一不小心,连自己都可能陷在里面。
那批富可敌国的财宝,他是没指望了。
至于这封烫手的信……谁爱沾谁沾去。
张承心里有了计较。他清了清嗓子,对王府尹说:“王大人,此事既然牵扯到承恩侯府,又事关通敌叛国,已非我吏部职权范围。我看,还是由您京兆府全权处置吧。”
他这是要抽身了。
王府尹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但他也没办法,职责所在。
“来人!”王府尹一挥手,“将周世子,还有这个……小旗官,以及相关人等,全都带回府衙,听候审问!”
他又看了一眼承恩侯:“侯爷,您看……”
承恩侯的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他狠狠瞪了周恒一眼,对着王府尹拱了拱手:“一切,全凭王大人秉公办理!”
他知道,今天他必须大义灭亲,把周恒这个蠢儿子交出去,才能保全整个侯府。
一场轰轰烈烈的栽赃大戏,就这么以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周恒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冤枉”。
张承也觉得脸上无光,带着他那些一无所获的手下,准备灰溜溜地离开。
“张大人,这就走了?”李渊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我府上的东西还没清点完呢,您怎么能走?您得给我李家一个清白!不能让我们蒙受不白之冤啊!”
张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清白?你们他妈的连墙皮都快刮下来了,还要什么清白!
“李渊,你少在这里得意!”张承回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山不转水转,我们走着瞧!”
“张大人慢走,不送。”李渊一脸“坦然”地回敬。
看着张承气急败坏的背影,李修和李承的脸上,都露出了痛快的笑意。
只有李卿卿,看着张承的背影,在心中对脚边的雪球下了一个命令。
“雪球,跟上他。他身上肯定还有别的好东西。找个机会,拿回来。”
她总觉得,张承这种老狐狸,不可能把所有秘密都放在账本里。他身上,一定有更私密、更重要的东西。
雪球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它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张承正窝着一肚子火往外走,忽然觉得腰间一轻,好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锦囊。
锦囊还在。
他松了口气,只当是错觉。
他哪里知道,就在刚刚那一瞬间,锦囊的束口被悄无声息地松开,里面一块小小的、刻着“玄字柒号”的铁牌,已经不翼而飞。
雪球得手之后,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跑回了李卿卿的身边,将那块小铁牌吐在了她的手心。
李卿卿借着宽大袖子的掩护,将铁牌收好。
她摸了摸雪球的脑袋,心中赞叹。
这哪是狼啊。
这分明是只顶级的寻宝鼠。
……
张承等人走后,国公府终于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李渊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父子四人,还有李卿卿。
前厅里,一片死寂。
大哥李承看着满屋子的“破烂”,和墙上光秃秃的钉子,表情复杂,想笑,又觉得荒唐。
二哥李睿则是一脸的后怕,喃喃自语:“太险了,太险了……”
李渊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觉得风一吹就倒的女儿。
他今天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卿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过来。”
李卿卿走到他面前。
“告诉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修站了出来,想替妹妹解释:“爹,不是说好了吗?是祖宗留下的密道……”
“你闭嘴!”李渊瞪了他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盯着李卿卿的眼睛:“我要听你说。”
李卿卿知道,这件事,是瞒不过去了。
她的父兄不是傻子。所谓“密道”的说法,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她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爹,哥哥们,如果我说,我有一种能把东西收起来的本事,你们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