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外那顶青布小轿，停得悄无声息。
轿帘一掀，走下来的人，却让所有看热闹的都吃了一惊。
是二房的张氏。
她身后跟着一脸怨毒的李柔儿。
张氏今日没穿以往那些光鲜亮丽的绸缎，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衣，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脸上未施粉黛，眼圈红肿，看着倒真有几分凄楚可怜的模样。
她一出轿，便直挺挺地跪在了国公府的大门前，对着紧闭的朱门，凄声哭喊起来。
“老爷！老夫人！你们就行行好，开开门吧！”
“我们母女俩，如今已是无家可归，你们怎能如此心狠，竟将我们赶出家门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去擦。
“我们二房是犯了错，可我们也是李家的人啊！如今李家大难临头，你们却先要了我们母女的命！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这番哭诉，内容劲爆。
围观的百姓和远处的禁军都竖起了耳朵。
国公府内讧？
大难临头，先把自家人赶出去？
这护国公府，看着浓眉大眼的，背地里竟也做这等不体面的事？
一时间，众人看向国公府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鄙夷和不齿。
府内，李修正在指挥家丁撬一块上好的青玉地砖，听到外面的哭喊声，手里的动作一顿。
“三哥，是二婶。”一个家丁小声说。
“听见了。”李修把撬棍往旁边一扔，脸上全是厌恶，“不用管她，让她哭。哭死了算我倒霉，我出钱给她买口薄皮棺材。”
这种时候了，不想着怎么活命，还跑来家门口败坏名声，简直是愚蠢至极。
李修懒得理会，正准备继续干活，春禾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三少爷！不好了！小姐她……她听见二夫人的哭声，气得……气得晕过去了！”
李修心里“咯噔”一下，也来不及想别的，拔腿就往后院跑。
李卿卿当然没晕。
她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刚刚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温热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外面的哭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春禾看着自家小姐那悠闲的样子，急得团团转。
“急什么。”李卿卿放下碗，“她想演，我陪她演就是了。”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妆镜台前。
她把刚梳好的头发抓乱，又从香炉里抓了一把灰，在自己原本就因为消耗精神力而显得苍白的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最后，她咬破了嘴唇，让一丝血迹沾染在唇角。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被惊吓、被气病的、营养不良的、弱不禁风的世家小姐形象，就新鲜出炉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春禾。”
“啊？去哪儿？”
“去前门，会会我那位好二婶。”
李卿卿推开门，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
“二婶……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等她晃晃悠悠地走到前院，正好看见李渊黑着脸，准备让人把张氏赶走。
“父亲……”李卿卿唤了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李渊回头，看到女儿这副样子，心疼得都揪了起来。但他知道，女儿这是要开始“演戏”了。
他只好按捺住，配合地露出一副又惊又怒的表情：“卿卿，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不……”李卿卿摇着头，推开扶着她的春禾，踉踉跄跄地朝着大门走去。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外面还在哭天抢地的张氏，看到门开，心中一喜。
她以为是自己的哭闹起了作用。
可当她看到李卿卿那副“凄惨”的样子时，她愣住了。
只见李卿卿穿着一身最朴素的旧衣，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神空洞，整个人瘦得像纸片一样。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风一吹，宽大的衣袖空荡荡地晃着，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这……这比自己还像死了爹娘。
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李卿卿看着她，忽然“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她这一跪，比张氏跪得还直，还响。
“二婶！”李卿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比张氏的哭喊，更能钻进人的心里，“是我们李家对不起你！是我们大房没本事，护不住国公府，连累了你们二房！”
“你要走，要跟我们划清界限，我们都认！我们只求你，给我们李家，留下最后一点体面吧！”
“我们就要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了！你还要在这个时候，往我们心口上捅刀子吗？”
她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听得人牙酸。
不过几下，她的额头，就见了血。
“卿卿！”李渊和三个哥哥“大惊失色”，冲了出来。
“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李承要去扶她。
“别碰我！”李卿卿一把推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救不了我们家！二婶要怪，就让她怪我一个人！要打要骂，都冲我来！”
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整个世界的悲伤，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那演技，那台词，那情绪，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围观的群众，风向立刻就变了。
“哎哟，这九小姐也太可怜了。”
“是啊，都这样了，她那个二婶还来闹，简直不是人！”
“我听说啊，是二房自己手脚不干净，想勾结外人谋害国公府，才被赶出去的。”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白眼狼啊！”
张氏跪在地上，已经完全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还能哭，比她还能演的侄女，脑子里一片空白。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才是受害者，她才是来博同情的！
怎么现在，反倒成了自己是那个恶毒的反派？
李卿卿看火候差不多了，身子一软，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姐！”春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卿卿！”
“妹妹！”
李家父子四人，完美地接住了她，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悲痛”和“愤怒”。
李修抱着“昏迷不醒”的妹妹，回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地瞪着张氏。
“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氏被他那要杀人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渊叹了口气，走到张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走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失望和冰冷，“从今天起，我李渊，没有你这个弟媳。李家的族谱上，也不会再有你们母女的名字。”
“国公府的船是快沉了，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沉船之前，再上来踩一脚的。”
说完，他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张氏，转身，对着紧闭的大门，挥了挥手。
“关门。”
朱红的大门，在张氏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关闭。
将她和她所有的算计，都隔绝在了外面。
就在这时，街角处，又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官兵，簇拥着一个身穿校尉官服的胖子，径直朝着国公府走来。
那校尉走到门前，看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张氏，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扯着嗓子喊道：
“圣上有旨！命我前来，负责护国公府迁居事宜！”
“李渊！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