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的闹剧,愈演愈烈。
那个叫张三的士兵,被王校尉按在地上,拳脚相加。
“说!是不是你偷的!”王校尉的眼睛是红的,他丢的不仅仅是钱,更是脸面。
“头儿,真不是我!我发誓!”张三抱着头,惨叫连连。
其他的亲兵,有的在互相撕扯,为那几块突然多出来的碎银子,多年的袍泽情谊,碎得比地上的瓦片还彻底。有的则站在一旁,眼神闪烁,看着王校尉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太邪乎了。
钱袋子能自己长腿跑,碎银子能自己钻进口袋,酒能自己变成臭水。
这破庙,不对劲。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打得最凶,把同伴鼻子都打歪了的士兵,靴子里突然“当啷”一声,掉出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白花花的光。
是一个完整的,足有十两重的银元宝。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元宝。
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士兵。
那个士兵自己也懵了,他低头看看元宝,又看看自己的靴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不是我……”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还说不是你!”王校尉看着那个元宝,心里的火和恐惧,一起冲上了脑门。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钱袋里最大的一块,是他准备回老家盖房子用的。
这下,是铁证如山了。
“给我打!往死里打!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老子打醒!”王校尉一声令下。
刚刚还在内讧的几个亲兵,立刻找到了共同的发泄口。他们像狼一样扑了上去,对着那个倒霉蛋,就是一顿猛踹。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王校尉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他喘着粗气,摸了摸失而复得,却憋了不少的钱袋,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对。
还是不对劲。
就算有人偷钱,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这不像是人干的事。
他再次回头,看向大殿的方向。
那里,李家的人,依旧睡得安详。那个病得快死的九小姐,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他们就像是风暴中心的一片静水,外面的惊涛骇浪,与他们毫无关系。
越是这样,王校尉心里就越毛。
他猛地想起京城里的传闻,说那晚尚书府丢东西,也是神出鬼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难道……真的是这家人搞的鬼?
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隔着几十步,就把自己钱袋里的元宝,弄到了手下的靴子里?
这是什么妖法?
王校尉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他现在只想赶紧天亮,离开这个鬼地方。
而此刻,被他当成“鬼”的李卿卿,正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精神力,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整个破庙都探查了一遍。
她“看”到了王校尉他们那只被啃得差不多的烧鸡。
也“看”到了他们藏在马车角落里,用油布包着的一小袋精米,和十几个白面馒头。
看来,这胖子自己也没打算吃黑面馒头。
李卿卿心里冷笑。
想饿着我们?
做梦!
她必须得想个办法,把那些好吃的,光明正大地弄过来。
直接偷,不行。太明显。
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自己送过来。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慢慢成型。
首先,得让王校尉的恐惧,再上一个台阶。
她心念一动。
后殿里,那几个正在殴打同伴的士兵,忽然觉得脚下一滑。
不知道是谁的酒壶倒了,酒水洒了一地。
火堆里的一根木柴,很不凑巧地滚了出来,正好落在那片酒水上。
“呼”的一声!
火苗,瞬间窜起老高!
一个士兵的裤腿,立刻就被点着了!
“啊!着火了!”
“救命!我的腿!”
后殿再次乱成一团。打人的,被打的,看戏的,全都手忙脚乱地开始救火。
水,是最好的灭火工具。
王校尉想也没想,就抄起身边那桶给犯人喝的泥水,“哗”地一下泼了过去。
火是灭了。
但那个被烧了裤腿的士兵,和旁边几个帮忙的,被浇了一身腥臭的泥水,狼狈得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王校尉看着自己空了的水桶,也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自己的那桶清水呢?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烧鸡旁边放着。
他猛地回头。
放烧鸡的石头上,干干净净,只有几根鸡骨头。
清水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半桶黑乎乎的……黑面馒头。
那些馒头,整整齐齐地码在桶里,一个个坚硬如铁,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令人绝望的黑色光芒。
王校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记得,这些黑面馒头,是被李家人拿走的。
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
而他们自己的清水,不翼而飞。
一种极致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不是警告,这是调换。
是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们吃什么,我们说了算。
“头儿……头儿……你看……”一个亲兵颤抖着手指,指向大殿的方向。
王校尉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见,李家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桶水。
那水桶,他认得。正是他们自己的那个。
桶里的水,在火光下清澈见底。
李渊正拿着一个破碗,慢条斯理地,给睡着的国公夫人林氏,喂水喝。
那一幕,在王校尉看来,比任何妖魔鬼怪,都要恐怖。
“鬼……真的有鬼……”一个士兵终于承受不住,瘫倒在地,语无伦次。
王校尉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百分之百地确定,李家人,绝对有问题。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自己这是押送了一群什么玩意儿啊!
就在王校尉快要被恐惧逼疯的时候,李卿卿在黑暗中,对着身边的母亲,轻声说了一句话。
“娘,我饿了,想吃白面馒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破庙里,却异常清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王校尉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那个东西”的意思。
它要吃白面馒头。
王校尉不敢有丝毫犹豫,连滚带爬地冲到自己的马车边,从角落里,翻出那个用油布包好的包裹。
他打开包裹,看着里面那十几个又白又软的馒头,欲哭无泪。
这是他准备自己路上吃的啊!
可现在,保命要紧。
他抱着那包馒头,像是抱着什么烫手的山芋,一步步地,走向大殿。
他的脚步,沉重如铁。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他走到李家人的角落外,不敢再靠近。
他把那包馒头,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像躲避瘟疫一样,飞快地退了回去。
整个过程,李渊父子,都醒着。
他们看着王校尉的举动,一个个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们看着地上的那包白面馒头,又看了看身边的李卿卿。
自家这个女儿(妹妹),到底是什么神仙?
把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兵,不费一兵一刃,就给治得服服帖帖。
李修甚至想笑。
他看着不远处,王校尉那群人,正对着一桶黑面馒头,和几个半死不活的伤员,愁眉苦脸。
再看看自己这边。
有清水,有白面馒头。
这哪里是流放?
这分明是郊游。
李卿卿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