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悦来客栈的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孙得志的手下们还在吭哧吭哧地搬着米。
这活儿比他们想象的要累得多,一百多石粮食,堆起来是山,搬起来也要命。
一开始的兴奋劲过去后,衙役们的脸上,只剩下了疲惫和麻木。
而客栈外面,那些被动静吸引来的百姓,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人们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孙扒皮,又在搞什么鬼?”
“听说是抄了那伙京城来的人的家。”
“我的天,抄出这么多粮食?这得有多少啊?”
“前几天粮价涨上天,咱们买一斗米都费劲,他倒好,一抄就是几百石!”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百姓的议论声,一开始还很小,但随着时间推移,怨气累积,声音也越来越大。
孙得志一心都在他的“贡米”上,根本没注意到,客栈外面,民怨已经开始沸腾。
他只觉得,今晚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晚。
院子里,李家人被“勒令”待在屋檐下,不许乱动。
李卿卿找了个角落的台阶坐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出由她亲手导演的闹剧。
“王校尉。”她忽然低声开口。
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王校尉立刻凑了过来:“九小姐,您吩咐。”
“你现在,悄悄从后院溜出去。”李卿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到外面的人群里,去放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孙县令抢的这些粮食,不是我们家的。”李卿卿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而是朝廷拨下来,准备运往南方灾区的……赈灾粮。”
王校尉浑身一震。
赈灾粮?
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要……借刀杀人!
不,这是要借民怨,把孙得志架在火上烤!
高!
实在是高!
“下官明白!”王校尉压抑着兴奋,点点头,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院的阴影里。
做完这个安排,李卿卿站起身,走进了旁边一间厢房。
那是萧玦的房间。
萧玦正靠在床头,闭目调息。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
“你……”
“你的伤口,又裂了。”李卿卿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走到床边,手里拿着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药粉。
“血腥味,太重了。”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去解他胸前的绷带。
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熟练。
当那染血的绷带被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时,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萧玦的身体,绷得很紧。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草木一样的清冷香气。
这种香气,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他心神不宁的味道。
他想推开她。
一个男人的身体,尤其是伤口,怎能让一个未出阁的少女随意触碰。
可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他知道,她不是在关心他。
她做任何事,都有她的目的。
他想看看,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之前在京畿卫,做的也是校尉?”李卿卿一边用烈酒帮他清洗伤口,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烈酒沾上伤口,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萧玦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只是闷哼了一声。
“不是。”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哦。”李卿卿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低下头,专注地往他的伤口上,撒着药粉。
那些药粉,一沾到伤口,就带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疼痛感,竟然缓解了不少。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布条摩擦,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就在萧玦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李卿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陈武的身上,我找到了一封信。”
萧玦的瞳孔,猛地一缩。
“信是伪造的。”李卿卿的动作没停,依旧在为他包扎伤口,“上面盖着皇帝的私印,内容是,命他将你‘就地格杀’。”
“罪名是,你私自监守自盗,将运往北境的救灾粮,据为己有。”
“信里还说,要用你的罪名,来警示整个镇北军,让他们安分一点。”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萧玦的心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萧玦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不再紧绷,反而彻底放松了下来。
但李卿卿能感觉到,他身下的那张木板床,正在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股冰冷的,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这股杀气,比陈武的几十个手下加起来,还要浓烈,还要纯粹。
李卿卿包扎绷带的手,顿了一下。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男人,绝不仅仅是个普通的校尉。
普通的校尉,就算再勇猛,也养不出这种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炼出的气势。
镇北军……
看来,他跟镇北军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你想说什么?”
过了很久,萧玦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他看着李卿卿,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这个少女,在下怎样一盘棋了。
从鬼愁峡的那场大火,到青阳县的这一场闹剧。
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鱼小虾。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藏在这些人和事背后的,那张巨大的网。
张承。
“我想做什么,不重要。”李卿卿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直起身子,看着他。
“重要的是,你想做什么。”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光下,她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
“一个想置你于死地,还想把脏水泼到你整个军队头上的敌人。你想怎么对付他?”
萧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床边那把一直陪伴着他的,冰冷的匕首。
“我能为你做什么?”他问。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合作者”的位置上。
而不是一个被动的,被保护,被利用的“工具”。
李卿卿笑了。
她知道,这条桀骜不驯的孤狼,终于被她彻底驯服了。
“我要你,帮我扳倒孙得志。”她说。
“就凭我们几个人?”萧玦皱眉。
“不。”李卿卿摇头,“凭外面那几百个,快要饿死的百姓。”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那一百多石,孙得志亲手‘抢’走的……赈灾粮。”
萧玦的眼睛,亮了。
他懂了。
那一百多石普通的精米,从被孙得志抢走的那一刻起,在百姓的眼里,它就变成了“赈灾粮”。
孙得志,百口莫辩。
好狠的计策。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个女人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沉?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小姐,是我。”门外传来李承压低的声音,“有紧急情况。”
李卿卿打开门。
李承的脸色,有些凝重。
“京城来人了。”他飞快地说,“是爹的一个旧部,冒死送来的消息。”
“说什么?”
“他说……”李承看了一眼屋里的萧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
“他说,真正的赈灾粮,在出京城不久,就……就失踪了。”
“负责押运粮草的队伍,全军覆没,不知所踪。”
“现在,朝廷已经派了都察院的御史,南下彻查此事。”
“算算脚程,最多不出三日,就会路过……青阳县。”
李承说完,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