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青阳县的县衙,经历了一夜的喧嚣,终于安静了下来。
孙得志和钱有德等一众县衙主官,被禁军收押,关进了大牢,等待他们的,将是都察院和刑部的联合审问。
县衙暂时由御史周正接管。
李家一行人,也被“请”进了县衙后院,暂时安置。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谁都清楚,在京城的命令下来之前,周正不敢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周正很头疼。
他坐在县衙的书房里,看着下面各房书吏呈上来的账本,一个头两个大。
亏空。
巨大的亏空。
整个青阳县的官库,被孙得志和他手下那帮人,蛀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库里所有的现银加起来,不到三百两。
别说赈灾了,就连县衙里几十号衙役,下个月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更别提,他自己还带着一队禁军,人吃马嚼,每天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大人,那些百姓,还在衙门口聚集,不肯散去。”一个禁军百户进来,沉声报告。
周正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昨晚开仓放粮,解了一时之急。但一百石米,对于整个青阳县数万嗷嗷待哺的百姓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没有后续的粮食,没有朝廷的调控,物价很快又会涨回去。到时候,更大的乱子,还在后面。
钱。粮。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知道了,让他们先候着吧。”周正挥了挥手,一脸疲惫。
他现在,只能等。等朝廷的批文,等邻州的支援。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民女李卿卿,求见周大人。”
周正抬起头,看到李卿卿被林氏扶着,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可周正,现在绝不敢再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弱女子。
“进来吧。”
李卿卿走进书房,目光在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亏空账本上,扫了一眼。
“周大人,是在为钱粮发愁?”
周正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大人查抄了孙得志的官邸,难道,就没想过去搜一搜他的……私宅吗?”李卿卿轻声说。
周正一愣。
他当然派人搜了。孙得志名下的几处房产,都被禁军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些不值钱的古玩字画,连根金条都没找到。
“一条被养肥了的蛀虫,不可能只啃空国库,而不给自己留后路。”李卿卿淡淡地说,“孙得志在青阳县经营多年,他的私库,只怕比官库,要满得多。”
周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找不到。
“你知道在哪里?”
“我不知道。”李卿卿摇了摇头,“不过,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半个时辰后。
县衙大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前县丞钱有德,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周正和李卿卿面前。
他已经被吓破了胆,一看到周正,就拼命地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都是被孙得志逼的!下官愿意将功赎罪!”
周正看了一眼李卿卿。
李卿卿蹲下身,看着钱有德,声音很轻。
“钱县丞,想活命吗?”
“想!想!”钱有德点头如捣蒜。
“孙得志的私库,在哪里?”
钱有德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出卖孙得志,他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但那个私库,他也参与其中,要是全盘托出,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看来,钱县丞还不太想活。”李卿卿站起身,作势要走。
“我说!我说!”钱有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在……在孙得志府上,他最宠爱的那个小妾,翠红的院子里!”
孙得志的府邸,再次被禁军包围。
翠红的院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丫鬟的房间,管事的房间,甚至是茅房的粪坑,都被掏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钱有德,你敢耍我们!”一个禁军百户,拔出刀,架在了钱有德的脖子上。
“没有啊!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真的就在这个院子里!”钱有德快要哭出来了。
他自己也想不通,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会找不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卿卿。
李卿卿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最后,她停在了翠红的卧房门口。
卧房里,陈设奢华。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拔步床。
“把床,挪开。”李卿卿说。
几个禁军士兵立刻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张沉重的床,挪开了半尺。
床下的地板,是严丝合缝的青石板,看不出任何痕迹。
“九小姐,这里……什么都没有啊。”百户有些失望。
“用盐水,泼上去。”
百户虽然不解,但还是命人端来一盆浓盐水,均匀地泼在了地上。
奇迹,发生了。
只见其中一块青石板,在接触到盐水后,竟然慢慢地,渗出了一丝丝暗红色的痕迹。
那痕迹,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动物的图样。
“是孙得志的生肖,亥猪!”钱有德失声叫道,“我想起来了!这机关,要用他自己的血,滴在上面,才能打开!”
周正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很快,孙得志被从大牢里,押了过来。
当他看到卧房里的场景时,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疯狂地叫喊着。
可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禁军士兵割破他的手指,将血,滴在了那个“猪”形的图案上。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整块青石板,缓缓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通往地下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金银和霉变气息的,奢靡的味道,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当周正举着火把,第一个走下地道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地道下面,是一个巨大的,足有半个县衙大的地窖。
地窖里,没有粮食,没有布匹。
只有钱。
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一筐筐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银元宝。
还有各种珍珠、玛瑙、玉器、珊瑚,流光溢彩,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这哪里是私库。
这分明就是一座金山!
跟着下来的禁军士兵,也都看傻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发……发财了……”
一个士兵喃喃自语。
李修和李睿,也跟在后面,他们看着这满屋的金银,喉结上下滚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家鼎盛时期,国公府的库房,怕是也不及这里的十分之一。
“孙得志……”周正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一个七品县令,竟然能贪墨至此。
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
只有李卿卿,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金银上。
她走到地窖的最里面,那里,放着几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
她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没有金银,而是一本本厚厚的,用油纸包好的……账本。
李卿卿随手翻开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钱财的来往。
送钱的人,收钱的人,时间,地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而那些收钱人的名字,每一个,都足以在青阳县,甚至整个南直隶,掀起一场官场大地震。
李卿卿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这些账本,比这满屋子的金银,要值钱多了。
她合上账本,转过身,对周正说:
“周大人,有了这些钱,青阳县的燃眉之急,应该可以解了。至于这些账本……想必,也能为大人您这次南下,提供一些……意外的线索吧。”
周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个少女,又一次,帮了他一个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