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阳县,已经三天了。
车队行进在官道上,气氛有些沉闷。
周正派来的那十个禁军,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他们骑着马,护卫在车队周围,除了必要的口令,一句话都不多说。
为首的禁军百户,叫赵峰,是个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汉子。
他只听萧玦的命令。
其他人,他一概不理。
这让李修觉得很没面子。
他好几次想找那些禁军搭话,都被人当成了空气。
“拽什么拽,不就是个禁军吗?”李修愤愤不平地,对李承抱怨,“等我爹官复原职了,让他们给我提鞋都不配!”
“行了,少说两句。”李承瞪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些人,是御史大人的人,眼高于顶,瞧不上他们这些流放犯,也正常。
队伍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休整。
苏婉儿主动从车上下来,帮着春禾她们,生火烧水。
她的话很少,手上的动作却很麻利。
林氏看着她的变化,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萧玦没有休息。
他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像一头警惕的孤狼,审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这几天,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不是被人监视。
而是一种被同类盯上的,猎物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在战场上,遇到最顶尖的斥候时,才有过。
张承的人,来了。
而且,是高手。
李卿卿靠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张简易的地图。
这是她从周正那里,要来的南下舆图。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叫“黑风林”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从青阳去南阳的必经之路。
也是一处,最适合杀人埋尸的绝佳地点。
她的心里,在默默计算着。
从京城调动高手,快马加鞭,赶到这里,需要多久。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吃饭了!”李修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溪边,已经升起了篝火。
李睿运气好,在溪水里叉到了几条肥美的河鱼,正架在火上烤,滋滋地冒着油光。
这几天的安稳,让大家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连那几个禁军,都分到了烤鱼,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就在这时。
“啾——”
一声尖锐的,不像是鸟叫的声音,从远处的林子里,一闪而过。
萧玦的脸色,瞬间变了。
“戒备!”他发出一声低吼。
几乎是同时。
“嗖!嗖!嗖!”
十几支黑色的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两侧的密林中,爆射而出!
这些箭,又快又准。
目标,不是人。
是马!
“噗噗噗!”
几声闷响,负责拉车的几匹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沉重的马车,失去了动力,猛地一晃,停在了路中间。
“敌袭!保护车队!”
禁军百户赵峰,反应极快,拔刀怒吼。
剩下的禁军,迅速组成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将李家的几辆马车,护在中间。
林间的黑影,动了。
二十多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的杀手,如同鬼魅一般,从树林里现身。
他们手里,握着清一色的,狭长的制式军刀。
步伐整齐,行动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杀手。
这是军队。
训练有素的,精锐死士。
为首的一个杀手,对着赵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他一挥手。
二十多个杀手,像出闸的猛虎,扑了过来。
战斗,瞬间爆发。
赵峰和他的十个禁军,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但在这些杀手面前,却显得捉襟见肘。
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
更可怕的是,这些杀手的配合,天衣无缝。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攻击,防御,补位,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一个禁军士兵,刚挡开正面砍来的一刀,侧面,另一把刀,就无声无息地,抹向了他的咽喉。
血光迸溅。
只一个照面,就有两名禁军,倒在了血泊之中。
“结阵!守住!”赵峰目眦欲裂。
他被两个杀手死死缠住,根本抽不开身。
萧玦也动了。
他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迎上了两个冲向李卿卿马车的杀手。
他手里的匕首,划出诡异的弧线。
快。
太快了。
一个杀手,只觉得手腕一凉,手里的刀,就拿捏不住,掉了下去。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筋,已经被齐齐挑断。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萧玦的匕首,已经从他的肋下,刺进了心脏。
一击毙命。
但另一个杀手,却抓住了这个空档,一刀劈向萧玦的后心。
萧玦反手格挡。
“当!”
一声脆响,他手里的匕首,竟然被对方一刀,劈飞了出去!
萧玦心里一沉。
对方的刀,是特制的。
重量和材质,都远超常规兵器。
李渊父子三人,也拔出刀,冲了上去。
但他们三人的武艺,在这些精锐杀手面前,根本不够看。
李承只一个回合,就被一脚踹飞,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李修红着眼睛,像一头蛮牛,冲向一个杀手,却被对方灵巧地闪开,一刀背,狠狠地抽在他的背上,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个禁军士兵,为了救他,被一个杀手,从背后一刀穿心。
“不!”李修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局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马车里。
李卿卿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惨烈的战况。
她预料到了会有埋伏,但没想到,对方的实力,会这么强。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刻钟,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屠戮殆尽。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扫过周围的地形。
右边是溪流。
左边是密林。
跑,是唯一的生路。
但怎么跑,往哪跑,是个问题。
她的脑子里,疯狂地转动着。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这个计划,九死一生。
需要绝对的信任,和完美的执行力。
她看向正在和一个杀手,徒手搏斗的萧玦。
“萧玦!”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清晰地,刺入混乱的战场。
萧玦在格挡的间隙,猛地回头,看向马车。
李卿卿伸出手,在车窗上,飞快地做出了几个手势。
那是一种军中极其冷门的,用于突围的战术手语。
萧玦看懂了。
她的手势,代表着:放弃防守,全员向左,突入密林三百步,利用地形反向合围。
萧玦的瞳孔,缩了一下。
疯子。
这是一个疯子的计划。
在平原上,被优势兵力包围,主动放弃阵地,冲进地形复杂的密林,这是兵家大忌。
等于把所有人的性命,都赌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反向合围”上。
一旦失败,他们会在林子里,被分割,被逐一猎杀。
他抬起头,对上了李卿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断。
萧玦的心,莫名地定了下来。
他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