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指挥使。
这个名号一报出来,整个场面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如果说,张三是一条在街上乱咬人的疯狗,那这位王指挥使,就是他身后牵着绳子的主人。
打狗,还要看主人。
更何况,这个主人,是本地的最高军事长官。
周瑾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再纨绔,也知道卫所指挥使意味着什么。那是正三品的武将,是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
安乐侯府在京城,是富贵。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境,一个侯府的名头,在手握兵权的指挥使面前,根本不够看。
管家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他凑到周瑾耳边,声音都在发抖:“小侯爷,这……这是硬茬子。咱们……咱们惹不起啊。要不……要不就破财免灾吧?”
“闭嘴!”周瑾低吼一声,一把推开他。
服软?
他周瑾的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他看着一脸得意的张三,冷笑一声:“一个指挥使罢了。本侯爷这就修书一封,送到京城兵部去。我倒要看看,他这个指挥使,还能不能当得下去!”
这话,说得极有气势。
但也,极蠢。
张三听了,笑得更欢了。
“好啊。小侯爷你现在就写。等你那封信,送到京城,再等兵部的回文发下来。我估摸着,你坟头的草,都长这么高了。”
他用手,比了一个半人高的高度。
极尽羞辱。
“你!”周瑾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远水,救不了近火。
李家这边,气氛也凝重到了极点。
李修和李睿,握着刀的手,青筋毕露。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毫无价值。跟卫所的人硬拼,就是以卵击石。
李承的眉头,紧紧锁着。他曾在军中任职,深知卫所兵马的厉害。这些,都是上过战场的悍卒,跟安乐侯府那些只会在京城里耀武扬威的护卫,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除了两个人。
李卿卿和萧玦。
萧玦依旧像一尊石雕,站在李卿卿的马车旁。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刀柄。他在等。等李卿卿的下一步指令。
他相信,她一定还有后手。
李卿卿扶着车辕,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马车里,轻声说了一句。
“爹,您在兵部,可有相熟的故交?”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李渊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疲惫和沙哑。
“兵部尚书,王重。二十年前,与我同科。我中状元,他中榜眼。曾一同在翰林院修书,有几分香火情。”
“侍郎,陈谦之。早年间,我曾对他有提携之恩。”
“南阳府所属的南境军务,归兵部职方清吏司掌管。如今的郎中,叫刘明远。此人,是我当年做吏部侍郎时,亲手提拔上来的门生。”
他每说一个名字,周瑾和他那管家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京城里跺一跺脚,整个官场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兵部尚我书,侍郎,郎中……
这张关系网,简直通了天了!
周瑾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辆破旧的马车。
这……这是一群流放犯?
开什么玩笑!
流放犯,能有这种人脉?
张三听不懂这些官职的大小,但他看懂了周瑾脸上的惊骇。
他心里,也开始打鼓。
他感觉,自己今天,好像真的踢到铁板了。
“爹,”李卿卿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您觉得,这位黄沙镇的王指挥使,会是他们三人中,哪一位的人?”
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李渊才缓缓开口。
“都不是。”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王重,为人刚正,治军极严,最恨麾下将领与地方勾结。”
“陈谦之,谨小慎微,明哲保身,绝不会为了一个边境指挥使,沾染上半点麻烦。”
“至于刘明远……他虽是我的门生,但此人,心高气傲,又急于和我撇清关系。他的人,不会如此愚蠢,行事这般张扬。”
李渊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意。
“所以,这位王指挥使,既不是尚书的人,也不是侍郎的人,更不是职方司郎中的人。他是一个在兵部,没有任何靠山的野路子。”
“一个没有靠山的指挥使,却敢在自己的地盘上,如此飞扬跋扈,纵容手下如土匪一般,收取钱财。”
李渊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
“说明他很缺钱。缺到已经顾不上吃相了。”
“为什么会缺钱?无非两种可能。一,他想买官,想往上爬,需要大笔的钱,去京城打点。二,他捅了天大的娄子,需要大笔的钱,去填补亏空。”
“敢问这位大哥,”李渊的声音,透过车帘,直接锁定了张三,“你们王指挥使,最近,是不是为了南阳卫所去年冬天,那笔数目不小的,‘意外损耗’的军械,正焦头烂额?”
“意外损耗”四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轰!
张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个惊雷炸开。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差点瘫软在地。
这件事,是黄沙镇卫所的最高机密!
只有指挥使和几个心腹知道!
去年冬天,卫所的一批军械,被指挥使大人私下卖给了境外的走私商队,换了一大笔钱。账面上,做的就是“意外损耗”。
这件事,天知地知,指挥使知,还有他这个负责销赃的张三知。
眼前这群人,他们……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那辆普普通通的马车,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狠厉和嘲弄。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不是流放犯吗?
他们怎么会知道,卫所的机密?
难道……难道是京城派下来,专程调查此事的钦差?
这个念头一出来,张三的两条腿,已经抖得站不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镇民,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他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意外损耗”,但他们看懂了张三的表情。
那是老鼠见了猫的表情。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李家车队的眼神,都变了。
从看肥羊,变成了看猛虎。
周瑾和他那管家,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尤其是周瑾,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不靠打打杀杀,不靠身份地位,光凭几句话,就能把一个地头蛇,吓成这个样子。
他看着李卿卿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和她的家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让开!让开!卫所办事!”
一队身穿制式皮甲,手持长枪的士兵,快步跑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百户。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张三,以及剑拔弩张的场面。
他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来。
“张三,怎么回事?又有人不开眼,敢在你的地盘上撒野?”
这百户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官军的威严。
他和张三,显然是老相识。
张三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但一想到刚才李渊说的那番话,他又不敢开口求救。
那刀疤百户,没理会张三的异样。
他的目光,落在了周瑾那些,一看就装备精良的护卫身上,又瞥了一眼那辆华丽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