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卿抬起头,看着萧玦。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你累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刚才在黑云峰,你伤了元气。”
萧玦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物种。
李卿卿从舆图上收回目光,站起身。
她走到萧玦面前,伸出手,指了指他被泉水治愈,如今只剩下淡淡粉色痕迹的手臂。
“如果从一开始,就拿出御史台的文书,刘百户会信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只会觉得,我们是流放犯,偷了或者伪造了文书,想要狐假虎威。他会把我们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文书的来历。到那时,我们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
“只有让他害怕,让他从心底里,觉得我们是他惹不起的人,他才会相信那份文书是真的。”
“张三是第一步,让他知道我们不好惹。”
“我爹是第二步,让他知道我们有他无法想象的背景。”
“你和那份文书,是最后一步。一锤定音,让他再也不敢有任何别的想法。”
她转回头,看着萧玦。
“这不是玩。”
“这是求生。”
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萧玦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在黄沙镇那种地方,任何一步走错,他们都可能万劫不复。
可他心里的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失。
他觉得,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到了。可棋盘上的棋子,不会流血,不会痛苦,不会死。
而他们会。
“早点休息吧。”李卿卿收回手,坐回桌边,重新拿起舆图,“明天,我们就要进入真正的戈壁了。那才是最难走的路。”
萧玦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退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关上。
李卿卿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她扶着桌子,身体晃了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跟萧玦的每一次交锋,都耗费她巨大的心神。
这个男人,太敏锐了。
她几乎要藏不住自己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舆图是她从周瑾那里要来的,比官府的,要精细得多。
从黄沙镇再往西,就是一望无际的瀚海戈壁。
图上标注,有两处官驿,可以补充水源。
但两个官驿之间,相隔超过四百里。
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要在戈壁上,连续走五到六天。
水是最大的问题。
她空间里的灵泉,是她最大的底牌,但也是最不能轻易示人的东西。
她必须,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能拿出水的理由。
……
第二天一早,车队在刘百户和一众卫所士兵“恭敬”的护送下,离开了黄沙镇。
周瑾说什么也要把那辆最奢华的马车,让给李家。
用他的话说,李承大哥的伤需要静养,李姑娘更是千金之躯,不能再颠簸了。
李卿卿“推辞”不过,便让林氏和苏婉儿,带着受伤的李承,坐了进去。
她自己,则依然和李渊,待在原来那辆破车里。
车队浩浩荡荡,向西而行。
黄沙镇的城墙,很快就消失在了身后。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单调的,枯黄的色彩。
脚下的路,也不再是官道,而是被车轮和马蹄,踩出来的土路。
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子,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所有人都用布巾,蒙住了口鼻。
第一天,还算顺利。
安乐侯府的护卫,虽然娇生惯惯,但毕竟是练家子,还能撑得住。
第二天,气氛就开始变得焦躁。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
没有任何遮蔽。
水囊里的水,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周瑾开始不断地抱怨。
“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我的水!怎么就剩下一半了!”
他的管家,也是一脸苦相,不断地拿袖子擦汗。
“小侯爷,您忍忍。按照舆图,明天下午,我们就能到第一个官驿了。”
到了第三天。
情况,急转直下。
队伍里,开始有人出现中暑的迹象。
一个安乐侯府的护卫,在马上晃了晃,一头栽了下来。
张大夫连忙过去施救,掐了半天人中,灌下几口珍贵的水,那人才悠悠转醒。
所有人的水囊,都已经见了底。
周瑾的水囊,是最大的,此刻,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他看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再看看其他人,眼神里,开始出现一丝警惕。
李家这边,情况更糟。
他们本就是流放犯,分到的水,本来就比别人少。
李修和李睿的嘴唇,已经干得裂开了血口。
林氏和苏婉儿,更是缩在车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玦命令所有人,停止前进,原地休息。
他自己的水囊也空了。
他拧开水囊,倒过来,用力甩了甩,只有几滴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就蒸发了。
他看向李家的马车。
李卿卿被李渊扶着,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的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她一步一步,走到萧玦面前。
“还有多远?”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按照脚程,至少还有一天。”萧玦的声音也很干涩。
一天。
没有水,在这样的戈壁上,再走一天。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绝望像一张大网,将整个车队,都笼罩了起来。
“把剩下的水,都集中起来。”李卿卿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都这个时候了,还集中什么!”周瑾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各顾各的吧!”
“小侯爷。”李卿卿看着他,那双因为脱水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如果我们现在散了,不出半天,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把水集中起来,交给一个人保管。优先供给老人,孩子,和伤员。”
“等到了官驿,我李家,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买下你所有的水。”
周瑾看着她。
他想拒绝。
可是,看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觉得,如果自己拒绝了,这个女人,可能真的会死在他面前。
最后,他咬了咬牙,把自己那个还剩一点水的水囊,扔了过去。
“算我倒霉!”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将自己最后的一点水,都交了出来。
所有的水,加起来也不到三水囊。
这点水,分给几十个人,每个人只能润润喉咙。
赵峰负责分水。
他先给林氏和苏婉儿,倒了小半碗。
然后是李承。
轮到李卿卿的时候,她却摇了摇头。
“我不用。”
她指了指萧玦。
“给他吧。他是我们这里,最重要的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玦也愣住了。
他看着李卿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最后,赵峰还是把水,递给了萧玦。
萧玦没有喝。
他走到李卿卿面前,将水碗递到她嘴边。
“喝。”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李卿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就推开了水碗。
“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扶着李渊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她看起来,真的到了极限。
车队再次上路。
所有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