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玄铁令，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它不大，静静地躺在李卿卿那只算不上白皙，甚至有些粗糙的手掌里。可它的出现，却让整个县衙大堂的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那块令牌上。
身穿御史官服的中年男人，周正，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身为都察院御史，奉皇命巡查天下，见过的王公贵戚、封疆大吏不计其数。各种代表身份的鱼符、金令，他也都认得。
可眼前这块令牌，他只在宗卷的最高密级档案里，见过拓印的图样。
镇北军，玄铁令。
见此令，如见主帅。
可镇北军主帅，远在北境，这块象征着最高指挥权的令牌，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流放的女眷手里？
一个被抄家夺爵，正押往瘴疠之地的罪臣之女手里？
周正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谋反？私通边将？还是说……这里面有天大的隐情？
他带来的那队禁军，显然也认得这块令牌的分量。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他们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三分。
站在李卿卿身边的萧玦，也看着那块令牌。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身上也有一块镇北军的令牌，那是他身份的证明。但那只是校尉级的铜牌。而李卿卿手里的这块，是帅令。
她到底是谁？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她的一部分，可她总能在下一刻，拿出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底牌。
孙得志瘫在椅子上，他看不懂那块令牌，但他看得懂御史大人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震惊、忌惮，甚至带了一丝惊恐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今晚踢到的，不是铁板，而是一座他根本无法想象的火山。
“你，跟我来。”
周正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没有再质问，而是转身，走向了大堂的后厅。
李卿卿收起令牌，平静地跟了上去。
“你也来。”周正回头，又指了指萧玦。
后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这块令牌，你是从何而来？”周正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李卿卿。
李卿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反问：“周大人，您是为京城失踪的那批赈灾粮而来，对吗？”
周正的眉心，跳了一下。
这个消息，是机密。她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我猜对了。”李卿卿自顾自地说下去，“孙得志，身为青阳县令，在朝廷赈灾粮失踪，南方大旱的节骨眼上，非但不思稳定粮价，反而囤积居奇，鱼肉百姓。如今，更是将我们这些流放犯身上的米粮，污蔑为‘赃物’，意图抢夺，销毁证据。”
她的声音很轻，逻辑却无比清晰。
她巧妙地，将孙得志抢夺他们那一百石“贡米”的行为，和朝廷失踪的“赈灾粮”，联系在了一起。
她没有说孙得志抢的就是赈灾粮，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周正往这个方向引导。
周正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李卿卿的意图。
这个局，从他们进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布下了。
这个少女，她不是在自保，她是在反杀。她用自己做饵，钓出了孙得志这条大鱼，然后，算准了自己到来的时间，准备借自己的手，来收网。
好可怕的心思。
“一面之词，不足为信。”周正冷冷地说，“本官办案，只讲证据。”
“证据？”李卿卿笑了笑，“证据就在外面。”
她指了指门外，那震天的，夹杂着愤怒与饥饿的呐喊声。
“那几百个快要饿死的百姓，就是证据。孙得志县衙的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就是证据。”
“周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开仓放粮。看看那些粮食，是不是百姓急需的救命粮。看看百姓的反应，不就知道真假了？”
周正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被这个少女，将了一军。
开仓，如果粮食是真的，那孙得志的罪名就坐实了。如果粮食是假的，是她自己的，那她就犯了欺君之罪。
可现在，外面民怨沸腾，一旦处理不好，随时可能激起民变。
开仓放粮，是眼下平息民怨，稳定局面的唯一办法。
他没得选。
“好。”周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本官，就验验你的‘证据’。”
他走出后厅，站在县衙大堂的台阶上。
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气，声如洪钟。
“奉皇命！彻查青阳县粮仓！如有赃粮，即刻开仓，赈济百姓！”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青天大老爷啊！”
“我们有救了！”
县衙的粮仓大门，被禁军一脚踹开。
当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白得晃眼的米袋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禁军百户，上前划开一个米袋，抓了一把米，送到周正面前。
是普通的精米。
并非什么贡米，也不是陈米，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精米。
周正看着手里的米，又看了看远处，那个站在人群后，神色平静的少女，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她算计得明明白白。
那一百石米，根本就是她自己的。
她用自己的米，做了一个局，引孙得志入瓮，再借百姓的势，和自己的手，把这个局，做成了一个铁案。
“大人，这些粮食……”百户低声请示。
周正看了一眼外面，那些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充满了渴望的百姓。
他还能说什么？
他能告诉这些快要饿死的人，这些米，其实是一个女囚犯的私产，你们不能吃吗？
他不能。
“传令！”周正闭上眼，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开仓，放粮！”
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青阳县的夜空炸响。
百姓们，疯了。
他们哭着，喊着，冲向了粮仓。
王校尉和他手下的官兵，还有李家兄弟，自发地维持着秩序。
“排队！都排队！”
“人人有份，不要抢！”
粥棚，很快就支了起来。
当第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被送到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老人手里时，老人捧着碗，泪如雨下。
他没有喝，而是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朝着一个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磕头的方向，正是李卿卿站立的地方。
越来越多的人，拿到了米粥。
越来越多的人，朝着那个方向，跪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什么玄铁令，不知道什么朝堂争斗。
他们只知道，是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碗能活命的粥。
一时间，整个县衙广场，跪倒了一片。
百姓的哭声，感谢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
李卿卿站在人群的尽头，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心里，却很平静。
民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但有时候，它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有力量。
萧玦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所有评价，可能都是错的。
她不是妖，也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在深渊里，拼了命，想为自己和家人，杀出一条生路的人。
只不过，她的手段，比任何人，都更决绝，也更聪明。
周正看着广场上那万民跪拜的场景，心里，除了震撼，还有一丝寒意。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青阳县，他这个御史说了不算。
那个手持玄铁令的少女，说了才算。
他更知道，自己这次南下，要查的，恐怕不仅仅是一桩赈-灾粮失踪案了。
这浑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