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裹住丞相府的飞檐翘角。沈惊鸿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枚刚拆封的银质发簪——这是三皇子赵珩今日派人送来的“及笄贺礼”,簪头雕着繁复的缠枝莲,却在花蕊处藏了颗细小的珍珠,触手冰凉,像极了赵珩那带着笑意却藏着算计的眼神。
“小姐,老夫人那边已经回话了,说柳氏管家不力,往后府里的采买账目,要先送到您这儿过目。”晚翠端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酪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这下柳氏该安分些了,今日她听说账目要归您管,脸都白了。”
沈惊鸿抬眸,将发簪放回锦盒,指尖在盒面轻轻摩挲:“安分?柳氏跟沈清柔,从来不会因为这点敲打就停下。你去查查,今日送簪子来的人,离开相府后去了哪里。”
“是。”晚翠应声要走,却被沈惊鸿叫住。
“等等,”沈惊鸿想起白日里沈清柔在花园里故意跟丫鬟说的话——“姐姐今日及笄礼上,多亏了那位闲散王爷递的针线包,说不定两人早有默契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再去查下,最近府里谁在传我跟谢晏之的流言,尤其是跟沈清柔走得近的几个丫鬟。”
晚翠点头应下,刚走到门口,却见门外的小丫鬟怯生生地站着,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晚翠姐姐,这是府门外一个蒙面人送来的,说要亲手交给大小姐,还说……还说‘流言之事,此盒可解’。”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蒙面人、指定交她、提及流言——这三样凑在一起,几乎立刻让她想到了谢晏之。白日及笄礼上,是他暗中递来针线包,帮她化解了礼服被破坏的危机;如今流言刚起,就有人送“解危之物”来,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示意晚翠接过木盒,待小丫鬟退下后,亲自上前打开。盒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纸上是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正是近日在相府内外散播流言的丫鬟,以及她们收了沈清柔好处的证据,甚至连沈清柔给她们的银锭数目,都写得一清二楚。
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三皇子赠簪,珍珠内藏微型密信,慎之。”
沈惊鸿瞳孔微缩,立刻拿起锦盒里的银簪,借着窗边的烛火仔细查看。果然,在珍珠与簪杆衔接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她用指尖轻轻一抠,那颗珍珠竟真的脱落下来,里面裹着一张卷成细丝的绢纸。
展开绢纸,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下月围猎,望沈小姐劝令尊助我一臂之力,否则……沈家恐有不测。”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惊鸿捏着绢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前世父亲就是因为在围猎后拒绝了赵珩的拉拢,才被他记恨,后来联合靖王诬陷沈家通敌。如今赵珩提前下手,用“不测”来要挟,显然是看出她在府中的分量,想借她逼父亲就范。
“小姐,这……”晚翠看着绢纸上的字,脸色也变了。
“没事。”沈惊鸿将绢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火焰瞬间将其吞噬,只留下一点灰烬,“把这簪子收起来,别让任何人看见。另外,按纸上的名字,把那些传流言的丫鬟处理了,别惊动沈清柔。”
晚翠刚应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积雪上,稍纵即逝。沈惊鸿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宫灯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映着地上的残雪,连个影子都没有。可她分明感觉到,方才那脚步声离窗边极近,仿佛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房间。
“晚翠,你听见什么了吗?”沈惊鸿压低声音问。
晚翠侧耳听了听,摇头:“没有啊,小姐,外面静得很。”
沈惊鸿皱紧眉头。她重生后五感比前世敏锐许多,绝不会听错。方才那脚步声轻盈却沉稳,落地无声,不像是普通的家丁或丫鬟,倒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护卫。
是谢晏之的人?
他送了木盒来,又派人在窗外守着?是为了确认她收到消息,还是有别的目的?
正思忖着,晚翠忽然指着窗外廊下的柱子:“小姐,你看!那柱子上好像有东西!”
沈惊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廊下最靠近窗边的那根柱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黑色纸片,不仔细看,几乎会和柱子的阴影混在一起。她让晚翠留在房内,自己披上披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走到柱子旁取下纸片。
纸片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黑鹰,爪子抓着一根缠绕的藤蔓。
这个图案……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
前世她临死前,曾在陷害沈家的“通敌密信”上见过类似的标记,当时她以为是敌国的图腾,可后来听狱卒闲聊,说“影阁的人都带着黑鹰标记”。影阁——那个在江湖中神秘莫测、只认钱不认人的组织,传闻连朝廷都要让其三分。
谢晏之的人,为何会用影阁的标记?
难道他跟影阁有关?还是说,他只是雇了影阁的人来保护她?
无数个疑问涌进沈惊鸿的脑海,让她一时有些混乱。她捏着那张纸片,指尖冰凉,抬头望向夜空——月色被乌云遮住,只剩下几颗零星的星星,像极了此刻藏在暗处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小姐,天太冷了,您快回房吧。”晚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惊鸿应了一声,转身回房,将纸片藏进贴身的荷包里。她刚坐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家丁在盘问什么人。她起身走到窗边,又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谢晏之的侍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家王爷只是路过,听说相府近日不太平,特来提醒沈小姐一句,夜里关好门窗。”
路过?特意来提醒?
沈惊鸿看着窗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谢晏之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一次次帮她?他跟影阁的关系,又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谢晏之在她家族被灭后,曾派人给她送过一碗毒药,让她少受些折磨。当时她以为他是落井下石,可现在想来,那碗毒药,或许是他唯一能给她的“仁慈”。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前世的所作所为,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沈惊鸿靠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藏着纸片的荷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从今夜开始,她与谢晏之的关系,再也不是简单的“互相试探”。而那个藏在黑鹰标记背后的秘密,或许会成为她复仇路上,最关键的一把钥匙——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把刀。
窗外的喧哗渐渐平息,谢晏之的侍卫应该已经离开。沈惊鸿望着漆黑的庭院,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场重生后的棋局,自己究竟是在步步为营,还是正一步步走进另一个更深的陷阱里。而那个戴着闲散面具的谢晏之,又会在这场棋局里,扮演怎样的角色?
夜,还很长。而她的疑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