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去了画铺。
胡掌柜见到我脸上的伤,什么都没问,立刻腾出后院,请青棠打水。女学管事请来了大夫,萧照野便在前头的茶间等。
伤处理完,我抱着母亲的画稿走出去,见他端坐在一张窄凳上,肩背绷得很紧。
“疼么?”他问。
“还有一点。”
他垂下眼,半晌道:“我来迟了。”
我摇头,“不是你的错。”
我将画稿放到案上,抽出最上头一幅。是母亲年轻时画的春山,线条很淡,却一眼便能认出她的手笔。
“这些,终于拿回来了。”
萧照野看着画,又看我,神色才慢慢松下来。
晚些时候,许嬷嬷接我去女学别院住。那里有师长、仆妇,适合养伤,也不必让独住铺子的事变成新的议论。
婚帖的事,很快有了结果。
父亲承认用了我的旧章,魏副山长则承认未亲见我允婚,便以书院师长名义署了见证。那张帖子本是想借我救秦姨一事,将原先一句撮合的话坐实,好叫我碍于名声,不得不认。
所谓日期写错,不过是事败后的推脱。
长公主撤去魏副山长的职务,收回他经手的婚事文书与访学荐帖,另行核查。魏令仪当众更正了先前的说辞。父亲冒名、殴人以及侵占遗产的事情,则连同证人陈述交到了京兆府。
秦姨能出门后,先来见了我。
她拉着我的手,摸了摸我脸颊上已经淡去的印子,红着眼说:“当年没能把你一直护在身边,如今又叫你因我受这些委屈。”
我忙摇头。
她却握紧我的手:“你救我,是你心善。不能拿这份善,逼你做我儿媳。砚清那里,我已经讲明白了。”
那日她走后,我把始终悬着的一口气,慢慢吐了出去。
入夏前,长公主又见了我一回。
她将一封江南来信放到案上。
陆先生愿意收我,秋日入院,先学半年。信里批了我的构图,末尾写着:有些灵气,尚需走出纸面,多见山川。
我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指尖止不住发热。
长公主笑了:“照野近日也有一件行程,迟迟定不下。”
我看向她。
“随河工大臣出京监临修堤,明春开河后返京。他年初便求过这件差事,如今倒舍不得走了。”
我忽然想起春宴时,成安藏到身后的那几卷河图。
原来那么早便有了安排。
见到萧照野时,我问他,为何不曾提。
他看了眼我手中的信,先笑道:“先生肯收你了?”
我点头,却没让他岔开话。
“你何时出京?”
“还可以再议。”
“河堤也能等你想明白再修?”
他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刚说好议亲,又要走这么久。”
我将求学信放在他的行程旁。
一封往江南,一份往河工,两张纸轻轻叠在一起。
“那就先把亲事议明白,等我们都回来,再成婚。”
他抬起眼:“你肯等?”
“不是在原地等。”我指了指自己的信,“我也有地方要去。”
萧照野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好。”
正式议亲时,长公主先问过我的意愿,再由宗正府安排后续礼仪。父亲的案子另办,皇帝特准由长公主主持,不使他再借婚事拿捏我。
萧照野告诉我,父皇问他为何非我不可。
“殿下怎么答?”
“她愿同儿臣过日子,不是只愿做太子妃。”
我看了他许久,忽然不知该怎样接话。
他倒先不好意思了,将手里的小木匣递给我。
里头是一枚新画章,刻着我的名字,边角完整。
“只给你盖画。”他说,“婚书上的允诺,须你亲口同我说。”
启程前,我给他一幅江边小景,交代放在书箱最上面。
画中有一座渡口,两条从不同方向来的船。
他看懂了,郑重卷好。
“那我把归期写清楚。”
“好。”我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