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阿三、韩泰和陈大山一起赶到了章祥进被杀的现场。写字楼前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几辆警车停在楼下，黄色的封锁带在热风中微微晃动。三人进了大厅坐电梯上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见韩泰带了人来，连忙让开。
陈大山走在前面领路，三人直接上了办公区，工位上的电脑还开着，有几台屏幕保护程序在缓缓滚动，桌上的文件和水杯摆得整整齐齐，一切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章祥进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陈大山径直走到最里面，推开一扇门——那是章祥进的私人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靠着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章祥进地躺在床上，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流血，现场干干净净。但他的双眼圆瞪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端的恐惧上，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令他魂飞魄散的东西。
阿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干净，太干净了。一个降头师死在自己的地盘上，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是早上保洁阿姨发现的。"陈大山低声说道，"阿姨来楼层打扫，发现公司大门没锁，老板办公室也是敞开的。她一路打扫过来，直到推开这间私人房间的门，才发现章祥进圆瞪着双眼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她胆子小，叫了几声'章总'，也没有任何反应，确认老板是死了之后，才跑出房间报了警。"
"监控调出来了吗？"阿三问。
"调了。"陈大山走到办公室的电脑前点开了监控录像，"你们自己看。"
画面里是章祥进的办公室。从晚上六点左右开始，办公室的门就开始莫名其妙地自动开关了几次——门缓缓打开，停顿几秒，又缓缓合上，像是有人在进进出出，但画面中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
十点多后，章祥进动作怪异起来，先是好像要搂住别人的样子，还和空气交谈起来，后来就干脆脱了上衣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没多久灯光全暗，之后就再也没发现啥了。
阿三看完监控，面色凝重道："看来是中了幻术。"
陈大山一惊，脱口道："又是幻术。"他想起那日和沈青凝两次中幻术差点丧命，就浑身不自在。先是稀里糊涂走到马路中间险些被大货车碾过，后来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一个拿匕首的小女孩从雾里一步步逼近。那种明明清醒却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感觉，至今想起来还脊背发凉。
阿三看了陈大山一眼，继续说道："章祥进虽然是降头师，但实力并不强，连我都能破了他的邪术，中幻术很正常。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杀他的肯定就是控制文雯的那个幕后黑手。昨晚还发生了什么事？"
陈大山凝重道："别说，听说昨晚二十公里外的别墅区中有家别墅着火了，而且很巧——"
"巧？"阿三问道。
陈大山回道："是的，我按你的说法，查了下章祥进之前寄快递的地址，正是昨晚着火的那家别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韩泰说道："会不会是章祥进怕暴露我们一查到底，然后叫人烧了证据，然后那家富豪知道了是章祥进所干，就找到那个幕后黑手把章祥进杀了？"
众人沉默。陈大山说道："不是没可能。"
阿三说道："我们没证据啊！"
众人再次沉默。章祥进死了，别墅烧了，线索像是一下子全断了。那个从天而降的黑影、控制文雯的幕后黑手，依然隐藏在暗处，连影子都摸不着。
调查无果后，警察们便将现场处理完就离开了。法医把章祥进的尸体运走，技术人员取走了监控硬盘，写字楼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沈青凝见阿三执意要参加完罗大维丧礼再回家，决定自己先回去，耽误了几天她不想再待在京城了，早上起床就直奔火车站回去了。对于章祥进的死因，阿三也没有什么大的兴趣，毕竟不是什么好人。
当晚阿三就回到了招待所，百无聊赖地看起电视。电视也播放了最近发生的事，对于小区命案，归结为精神病人入夜后失控杀人，为逮捕嫌疑人警察局牺牲了一位干警，终于将凶手绳之以法。阿三也知道韩泰陈大山二人通过仪器洗去了大多数知情人的记忆，至少让罗大维的牺牲变得体面些。然后另一条新闻就是某办公楼传媒公司老板章某，疑似涉黑和一高档小区富豪发生冲突被暗杀在所在公司内。阿三看着这些亦真亦假的新闻，无奈地笑了笑，关了电视便开始睡觉。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梦境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无声地将他拽入深处。
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的山区。
四周是连绵的青山，雾气缠绕在山腰上，跟早晨小区里的雾霾不一样，这种雾是凉的、湿的，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脚下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旁是低矮的石头墙，墙头上爬满了青苔。
他沿着土路往家的方向跑。远处的山坡上，一间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雾气中，屋顶的瓦片黑黢黢的，烟囱里没有炊烟。
木屋前站着四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一个比阿三大几岁的女人，站在男人身旁，低着头，看不清脸；还有一个穿着一身警服的男人，阿三认得那张脸——正是死去的罗大维。
小女孩最先发现了阿三，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小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朝他跑过来："哥哥！哥哥！"
阿三心里一暖，蹲下身，张开双臂。小女孩扑进他的怀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哥哥，抱抱我。"女孩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甜。
阿三笑着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正要把她抱起来——
女孩抬起了头。
阿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肉，惨白的骨骼上贴着干枯的皮肤，嘴巴咧开，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像是在笑。
阿三猛地向后一坐，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头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男人。
男人的头不见了。
脖腔以上的位置空空荡荡，断口处的血肉翻卷着，像一朵绽开的黑色花。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肋骨外翻着，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暗红色的血液从心脏处不断地游出来，沿着衣襟蜿蜒而下，滴落在脚边的泥土里，无声无息。
旁边那个女人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脸满是鲜血，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扯出一个阴森的、不属于活人的笑容，眼睛直直地盯着阿三，一眨不眨。
罗大维站在最边上，双眼紧闭，肚子上赫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血肉翻卷，暗红的血液沿着警服的纽扣缝隙蜿蜒而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风穿过他腹部的伤口，发出呜呜的低鸣。
"哥哥——"
小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空灵而遥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阿三猛地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