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宸是被一泡口水呛醒的。
他脸朝下趴在张石桌上,鼻尖底下压着半块化了的桂花糕,口水把桌面灰和成了泥。他眯着眼抬头,入目一片黄瓦红墙,远处有太监甩鞭子,有宫女喊“万岁爷起驾”,空气里一股檀香混着马粪味儿。
——得,穿越了。
他低头看自己:粗布短打,胳膊比上辈子大腿粗,手背青筋像蚯蚓开会,一握拳骨节咔吧响。周宸满意地点点头,上辈子被甲方当孙子训,这辈子这硬件配置,怎么着也能横着走吧?
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只手从他脸底下把桂花糕抽走了。
“嘿!这傻子还吃呢?”
三个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了。领头的尖嘴猴腮,把周宸咬过一口的糕往自己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又伸手从石桌上的匣子里抓了一大把往袖兜里揣。旁边胖太监直接端走了整个匣子,瘦太监更绝,抬脚就把周宸屁股底下的石凳踹到一边,周宸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周憨子,跟你说多少回了?”尖嘴太监拿油手拍他后脑勺,“坤宁宫的点心是给皇后娘娘预备的,你一个傻堂弟,蹭吃蹭喝三天了,今天还敢上手抢?”
胖太监帮腔:“就是!昨儿把枣泥酥全端走了,娘娘想吃都没吃着!”
瘦太监撸袖子:“跟他废什么话?一个憨货,打也打不疼骂也听不明白,直接扔出去——来,搭把手!”
仨人说干就干,一人揪领子一人拽胳膊,剩一个抬脚要踹。
周宸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上辈子被甲方当孙子,这辈子穿越了还让人当傻子欺负?这身肌肉白长的?再说了,桂花糕是我先放嘴里啃的,你们仨抢我吃的还要扔我?
“还我。”周宸说。
仨太监一愣:“哟,傻子会说话?”
“我说,”周宸指了指尖嘴太监的袖兜,“我的桂花糕,还我。”
尖嘴太监乐了,把袖兜里那块掏出来,当着周宸面咬了一大口,嘴角挂渣:“不还,你能怎么——”
周宸伸手了。
他真没想把人扔出去。上辈子拧矿泉水瓶盖都得找隔壁工位帮忙,他还不习惯这身力气,就想着把这哥们儿扒拉到一边,拿回桂花糕。所以他随手一拨,大概用了不到一成力。
然后尖嘴太监就飞了。
双脚离地、横着出去,“嗖”一声越过三丈宽甬道,“啪”一下贴在对面的红墙上,“哧溜”滑下来,弹了两下,不动了。
周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墙。墙塌了半截,砖头碎了一地,尖嘴太监埋在砖堆里只露出两条腿,还在抽抽。
“…………我真没使劲。”周宸特真诚地看着剩下俩太监。
瘦太监“嗷”一嗓子转身就跑,跑出七八步腿一软直接趴地上,手脚并用往前爬,嘴里含含糊糊喊“杀人了”。胖太监“噗通”跪了,桂花糕匣子举过头顶:“周爷!周爷爷!全给您!都是您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哦。”周宸蹲下来,从匣子里拿了块糕塞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弯起来,“好吃。你也吃?”他递了一块给胖太监。
胖太监嚼着桂花糕,眼泪哗哗地淌。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崇祯正在批折子。
“什么?”朱笔拍在桌上,墨点子溅了骆养性一脸,“你说谁把谁扔飞了?”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跪在案前,表情极其复杂:“回皇上,周……周宸。皇后娘娘那个堂弟,宫里都叫周憨子的那个。”
“那个憨子?”崇祯脑子没转过来,“他不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吗?”
“他今天说话挺利索的。”骆养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问刘太监‘我的桂花糕你还不还’,刘太监说不还,他就推了一下……”
“推一下就飞了?”
“飞了。”骆养性比划,“撞塌坤宁宫后院半截墙。太医院说刘太监肋骨断了三根,胳膊脱臼,下巴掉了。接回去之前一直在哭,说‘我再也不抢傻子的糕了’。”
崇祯沉默了五息:“骆养性,你锦衣卫指挥使,能一掌把人推飞吗?”
骆养性脸绿了:“臣推不了那么远。”
“能推塌宫墙吗?”
“臣拆墙得用锤子。”
崇祯深吸一口气:“传他来。”
周宸是被八个侍卫“请”来的。准确地说,八个侍卫手拉手围成一个圈,把他圈在正中间,离他至少三尺远,一边走一边互相打气:“他说‘还我’咱们就跑!”周宸在圈里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戳左边侍卫胳膊:“哥,你们手拉这么紧,不热吗?”
侍卫:“…………不热。您别碰我。”
周宸又戳右边那个:“你抖什么?我又不打你。”
“没、没抖!天冷!”
周宸看看头顶大太阳,憨憨地“哦”了一声。
进了乾清宫,周宸抬头看见龙椅上坐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黑眼圈重得能当墨使,一脸社畜连熬三天大夜的丧气面相。旁边坐着端庄美人,凤冠霞帔,一看就是姐。
周宸眼睛“噌”地亮了:“姐!”
周皇后嘴角抽了抽:“阿宸,过来。”
周宸屁颠屁颠跑过去蹲在姐姐脚边,仰着脸笑得跟二傻子似的:“姐,仨人抢我桂花糕,还踹我屁股,还骂我是憨货。”
崇祯一拍桌:“朕还没审你呢!”
“姐夫。”周宸扭头看他,眼神特真诚,“他们先抢我吃的。我姐说了,不能让人欺负。”
崇祯噎住,扭头看周皇后:“皇后,你什么时候说的?”
周皇后慢悠悠端茶:“昨天。臣妾让阿宸去后院拿点吃的,跟他说‘别让人欺负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崇祯气势矮半截,又转向周宸,“那你也不能把人扔飞!那是宫里当差的,万一打死——”
“我没使劲。”周宸委屈巴巴撸起袖子,露出一截比太监大腿还粗的小臂,“姐夫你看,这么细的胳膊,能有多大劲儿?”
骆养性在边上小声嘀咕:“那墙塌了半截呢……”
周宸扭头看他:“那墙不结实。姐夫你得查查,肯定偷工减料了。我姐说底下人办事不老实。”
崇祯:“…………”他看看周宸那张憨脸,又看看周皇后那张憋笑的脸,太阳穴突突跳。
“朕问你,这一身力气哪来的?以前怎么没人发现?”
“不知道。”周宸挠头,“今早一醒就这样了。可能是桂花糕吃出来的?”
“胡说八道!”
“那我吃枣泥酥试试?说不定能长更高。”周宸眼睛亮了。
“你给朕站好!”
周宸“唰”一下立正。标准军姿,手贴裤缝,腰杆笔挺,上辈子军训留的肌肉记忆。
崇祯愣了两秒:“朕让你站你就站?”
周宸认真点头:“姐夫让站好就站好。”
崇祯有点小得意,扭头看周皇后:“你看,他还是听朕——”
“阿宸,”周皇后放下茶杯,“别站那么直,怪累的。坐姐姐旁边来。”
周宸“啪”一屁股坐台阶上,盘着腿从怀里掏出半块桂花糕接着啃,还问:“姐姐吃吗?我专门留的。”
崇祯:“…………骆养性听旨!周宸,御前憨随侍,以后宫里有谁不听话——”
“我就扔他!”周宸举手抢答。
“朕没让你扔人!”
“那我轻点扔?”
“…………”崇祯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把茶杯一搁,扭头对周皇后说,“皇后,你弟你管。朕管不了。朕头疼。”
周皇后掩嘴轻笑:“臣妾遵旨。”
周宸小声问:“姐姐,姐夫咋了?”
“姐夫累了。”
“哦。”周宸转头看崇祯,一脸仗义,“姐夫你歇着,有事喊我,我帮你打人。”
崇祯抓起茶盏作势要扔。周宸“嗖”一下蹿起来:“我走了!对了姐夫,明天御膳房做啥?我帮你试毒!”
“朕不用你试毒!”
“那不行,我姐说了,吃东西前得看看有没有人下毒。”
“谁、谁敢在宫里下毒——”
“万一呢?”周宸憨憨一笑,“我皮厚我先吃,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