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说要听戏，周宸激动得头天晚上没睡着。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在坤宁宫院子里转圈，一会儿擦擦椅子，一会儿摆摆茶壶，一会儿又跑厨房去问有没有炒瓜子。周皇后洗漱完出来，看见他蹲在门槛上，面前摆了三把椅子、两碟点心、一壶茶，还有一包从赵大嗓那儿顺来的瓜子。
“这是干什么？”
“给姐占座！”周宸仰着脸，特认真，“赵班主说下午场人多，得提前占位子。”
周皇后看了看那三把椅子——一把是坤宁宫的紫檀太师椅，一把是从乾清宫顺来的黄梨木靠背椅，还有一把是周宸自己扛来的马扎，上面垫了块棉垫子。三把椅子摆成一排，正对着院墙，墙上还贴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姐坐中间。”
周皇后沉默了两秒：“阿宸，咱们是去戏园子，不是戏班子来家里。”
“哦。”周宸看看椅子，又看看姐姐，“那这些白摆了？”
“不白摆。”周皇后走到中间那把紫檀椅前坐下了，“本宫先坐一会儿，你去把茶倒了，凉了。”
周宸“哎”了一声，抱着茶壶就往厨房跑。
下午未时，姐弟俩出了宫。周皇后换了身素净的藕色褙子，头上只插了根银簪，没戴凤冠，乍一看像个家境殷实的秀才娘子。周宸走在前头开路，穿了他最体面的那件靛蓝直裰，兜里揣着桂花糕和瓜子，腰上还挂了块御前憨差的牙牌，走两步就叮当响。
到了和乐楼，赵大嗓正站在门口迎客，远远看见周宸就一溜小跑过来：“周公子！您来啦！雅间给您留好了，二楼正中间，视野最好——”
“不用雅间。”周宸指了指楼下第一排正中那三个位子，“我姐坐那儿，看得清楚。”
赵大嗓探头看了看周宸身后那位“姐姐”，见他姐穿着虽素净但通身气度不凡，赶紧点头哈腰：“好好好，楼下敞亮！小的给娘娘……不是，给周姑娘沏壶好茶！”
周皇后听到“周姑娘”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纠正，在中间位子坐下了。周宸坐她左边，右边留了个空位搁茶壶瓜子，保护得严严实实。
开场锣响，赵大嗓亲自上台，唱的是《三打白骨精》。周宸看得目不转睛，孙悟空一翻跟头他就拍桌子，茶碗震翻了仨，周皇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碗端起来搁到膝盖上。演到白骨精变村姑那段，周宸扭头跟姐姐解说：“姐你看，这女的不是好人，她待会儿要吃人！”
“嗯。”周皇后抿了口茶，“你安静看。”
“哦。”周宸闭了嘴，憋了不到三句词儿，又扭头，“姐你看！唐僧上当了！”
“…………看戏。”
演到孙悟空变戏法，台上一连换了七张脸，周宸眼睛都直了，拉着周皇后的袖子：“姐你看！他真能变！比我变戏法强——”
“你变戏法就会变桂花糕。”周皇后淡淡接了一句。
周宸嘿嘿笑了：“那我以后跟赵班主学变脸。”
“你学变脸？”周皇后偏头看他一眼，“你那手劲，别把脸皮扯下来。”
周宸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老老实实接着看戏。
散场的时候，底下老百姓往外走，有个老头经过周宸身边，忽然停住了：“哟，这不是周公子吗！上回给我找座儿那个！”老头扭头冲周皇后笑，“这位是您姐姐？哎哟，姐弟俩长得真像！”
周宸特高兴：“是吧！我姐好看吧！”
老头点头如捣蒜：“好看好看！周公子您下回还来啊，小老儿给您占座！”
周皇后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多谢老丈。”
老头一叠声地“客气客气”，美滋滋走了。
回宫路上，周宸还在回味：“姐，孙悟空真厉害，拔根毫毛就能变出小猴子。”
“那是戏。”周皇后说。
“那我也拔根头发试试？”周宸伸手薅了一根，对着吹了口气，什么也没发生。他又薅了一根，还是没有。
周皇后伸手把他薅下来的第三根头发接过来：“别薅了，再薅秃了。”
“那姐你帮我吹。”
周皇后对着那根头发吹了口气，递还给他：“变了。”
周宸接过来看了半天，特认真地揣进怀里：“变了个啥？”
“变了个憨弟弟。”
“哦。”周宸想了半天，忽然乐了，“那也挺好。”
隔天早朝，东林党的折子又来了。这回参的是周宸“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日日流连戏园，有辱官箴”。崇祯看完折子，没急着说话，先看了周宸一眼——那憨子正蹲在殿角跟骆养性比谁嗑瓜子嗑得快，桌上已经堆了两小堆壳。
“周宸。”崇祯喊他。
“哎！”周宸抬头，嘴角还沾着瓜子皮。
“有人说你天天往戏园子跑，不务正业。你怎么说？”
“我姐也去了。”周宸拍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来，“我姐说唱得好，让我多听。姐夫你说我姐说得对不对？”
崇祯噎住了。
这时候帘子后面传来周皇后的声音，清清淡淡的：“本宫让去的。有事？”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递折子的御史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崇祯清了清嗓子：“没事没事，皇后说得对。退朝退朝。”
钱谦益不死心，第二天又递了一道折子，这回换了角度，参赵大嗓的戏班子“唱词粗鄙，有伤风化，其中孙悟空骂玉帝一节尤为悖逆，恐蛊惑民心”。
崇祯把折子给周宸看。周宸读完，抬头问：“姐夫，孙悟空骂玉帝哪句了？”
“就那句‘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这句不好？”周宸挠头，“我姐说皇帝轮流做是戏文里的话，当不得真。姐夫你要是怕当不得真，那我让赵班主改了？”
崇祯想了想，摆摆手：“不用改。朕还没那么小心眼。”他把折子往桌上一丢，“不过既然有人提了，朕得看看这戏到底什么样。周宸，明天让你那个赵班主来乾清宫门口唱一场，朕亲自审。”
周宸眼睛一亮：“好嘞！”
第二天，赵大嗓带着戏班子战战兢兢进了宫，在乾清宫门口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台子。崇祯搬了把椅子坐在台阶上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钱谦益站在最前排，一脸“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出丑”的表情。
锣鼓一响，《大闹天宫》开场。赵大嗓演的孙悟空，翻跟头、耍金箍棒、骂玉帝，演得活灵活现。演到孙悟空指着玉帝鼻子骂“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那段，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看崇祯脸色。
崇祯托着下巴看完了，扭头问钱谦益：“钱卿，你觉得哪句粗鄙？”
钱谦益硬着头皮：“就……孙悟空骂玉帝那段……”
“那段怎么了？”崇祯一脸纳闷，“玉帝把人家猴子骗上天封了个弼马温，换你你不骂？”
钱谦益：“…………”
“朕要是玉帝，被这么糊弄，朕也骂。”崇祯拍了拍椅子扶手，“行了，戏唱得挺好。赵班主，赏。”
赵大嗓在台上差点哭出来，跪下磕头磕得台板咚咚响。钱谦益在旁边脸色铁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皇上，臣觉得……这戏还是改改好……”
崇祯摆摆手：“钱卿，你要是不爱听，可以不听。朕爱听。皇后也爱听。”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皇后听了都说好，你觉得不好，你跟皇后说去。”
钱谦益：“…………臣告退。”
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要飞起来。周宸在后头喊：“钱大人！下回有好看的戏我派人给您送票啊！”
钱谦益走得更快了，出门槛时差点绊一跤，被陈于庭扶住了，俩人踉踉跄跄消失在宫门外头。
当天晚上，周宸回坤宁宫，把今天的戏单子给姐姐看：“姐，姐夫说以后每个月让赵班主来唱一场。”
周皇后接过戏单翻了翻，点头：“可以。但是有一条，别耽误正事。”
“啥是正事？”
“查贪、巡街、管不平事。”周皇后把戏单叠好，“听戏是消遣，正事是根本。你得分清主次。”
周宸认真想了想，一拍胸脯：“懂了。姐你放心，正事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