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养性后悔了。
他站在锦衣卫校场正中间，看着周宸被二十来个锦衣卫簇拥着走进来，那憨子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伸手就把演武厅门口的石狮子脑袋摸了一把，石狮子纹丝不动，他倒是一脸失望：“这狮子不结实，我姐院里那个一摸就掉渣。”
骆养性嘴角抽了抽，迎上去抱拳：“周公子，今日就是随便比划比划，点到为止。”
“行。”周宸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认真补了一句，“我姐说了，不能随便打人。所以你跟我说好，算切磋，不算打人。”
“算切磋！绝对算切磋！”骆养性拍胸脯。
“那我能用几成力？”
骆养性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成？”周宸皱眉，“一成会不会把你打坏了？”
骆养性脸都绿了：“我说的是‘你看着办’！”
“哦，那我估摸着来。”周宸活动活动手腕，骨节咔吧咔吧响，跟放鞭炮似的。
校场边上围了百来号锦衣卫，个个伸长脖子。骆养性脱了外袍，露出里头的短打劲装，肌肉绷得紧紧的，摆了个起手式，气沉丹田，架势十足。到底是锦衣卫指挥使，手上是有真功夫的，当年也是武举出身，拳脚刀剑样样拿得起来。
周宸站在他对面，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摆这姿势不累吗？我姐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这半蹲不蹲的，看着怪难受。”
骆养性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叫马步！基本功！”
“哦。”周宸似懂非懂，“那你蹲着吧，我来了啊。”
他迈步往前走，跟平时走路一模一样，没架势没章法，连拳头都没握。骆养性瞅准空档，一个箭步冲上去，右拳带着风声直取周宸肩头——他真没敢打要害，就想试试这憨子到底多能扛。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周宸肩膀上，“砰”一声闷响。
周宸低头看了看肩膀，又抬头看了看骆养性，表情特别困惑：“你打我干啥？”
骆养性：“…………切磋！这叫切磋！”
“哦。”周宸挠挠头，“那你打完了？该我了？”
骆养性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起刚才自己说的“点到为止”，硬着头皮站住了：“来！”
周宸伸手了。
他真的就伸了一只手，五指张开，朝骆养性胸口那么一推。骆养性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脚底下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往后倒退三步，第五步的时候脚后跟绊到了校场边上的石锁，“哎哟”一声仰面朝天摔了出去，后背“砰”一下撞在演武厅的柱子上，柱子晃了三晃。
骆养性爬起来，甩了甩胳膊，龇牙咧嘴：“你使了几成力？”
周宸掰手指头算了算：“半成吧。”
“半成？！”骆养性声音都劈了，“半成把我推出去三丈远？”
“我没使劲推。”周宸一脸无辜，“我就伸手想扶你一下，你自己往后退的。”
骆养性：“…………再来！”
他这回认真了，把看家本事都抖搂出来，左拳虚晃右腿横扫，脚下步法走得飞快，围着周宸转圈找破绽。周宸站在原地没动，脑袋跟着他转，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跟看猴戏似的，嘴里还念叨：“你转这么快不晕吗？我姐说转圈多了容易吐。”
骆养性瞅准他说话分神的空档，一个扫堂腿直奔脚踝——这下使了七成力，寻常武师挨上直接躺。结果他一腿扫过去，周宸脚都没挪，骆养性倒觉得扫在了一根铁柱子上，小腿骨“嘎”一声脆响，疼得他抱着腿原地蹦了三蹦。
“你腿没事吧？”周宸蹲下来看他，“我姐说骨头响得去太医院看看。”
骆养性蹦够了，把心一横，牙一咬，使出了最后一招。他退后五步，猛地助跑，整个人飞身而起，右膝直撞周宸胸口——这一下是锦衣卫擒拿手里的杀招，寻常人挨上不死也残。周宸“哎”了一声，双手往前一迎，想把人抱住别让他摔了。结果骆养性撞进他怀里，周宸下意识往后一卸力，双手往上一托——
骆养性感觉自己像被投石机抛出去了。
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飞起来，越过校场边上那排兵器架，越过围观锦衣卫的头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底下人“哗”一下散开，仰着脖子看天上。骆养性在空中手舞足蹈，最后“啪”一声挂在了校场正中央的旗杆顶上，腰带勾住了旗杆头的铁钩子，整个人悬在半空，迎风晃荡。
校场上安静了。
周宸仰着头，眯着眼，拿手搭了个凉棚，特真诚地喊：“哎！骆大哥！你没事吧？”
骆养性在旗杆上晃悠，脸都紫了：“你……管这叫……半成力？！”
“我真没使劲啊！”周宸急得跺脚，“我就想接住你，谁知道你冲这么猛——”
“接住我你往上扔？！”
“我没扔！我就往上托了一下——”周宸回头看着满场目瞪口呆的锦衣卫，“你们信吗？我真就托了一下！”
锦衣卫们齐刷刷点头：“信！周公子说托了一下就是托了一下！”
骆养性在旗杆上骂：“你们这帮叛徒——”
周宸蹲在旗杆底下，仰头喊：“你下来啊！我姐真让我别打人！我这就把你弄下来——”他搓了搓手，作势要爬杆。
“别别别！”骆养性吓得在杆子上直扑腾，“你别上来！这杆子经不住你！我自己下！我自己下！”他挣扎着解开腰带扣，顺着旗杆往下出溜，滑到一半手一松，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捂着尾巴骨。
周宸赶紧跑过去扶他：“骆大哥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太医院？”
骆养性摆摆手，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周宸，表情很复杂：“周公子，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这一身力气，皇后娘娘知道吗？”
“知道啊。”周宸点头，“我姐说我小时候就能拎着石锁玩。”
“那她管得住你？”
“管得住。”周宸憨憨一笑，“我姐说站好我就站好，我姐说别动我就不动。”
骆养性将信将疑：“那你现在站好。”
周宸“唰”一下立正，手贴裤缝，纹丝不动。
骆养性围着他转了三圈，啧啧称奇：“行，我服了。皇上都管不住你，你姐一句话你就老实。”
“那当然。”周宸一脸理所当然，“我姐对我好，我听我姐的。”
正说着，校场门口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阿宸。”
周宸“嗖”一下转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姐！”
周皇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俩宫女，手里拎着个食盒。她往校场里扫了一眼，看见骆养性灰头土脸坐在地上，旗杆顶上还挂着半截腰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骆指挥使这是……练什么呢？”
骆养性赶紧爬起来行礼：“臣……臣跟周公子切磋呢。”
“切磋到旗杆上了？”周皇后看了周宸一眼。
周宸立刻举手：“姐！我托了他一下！他自己飞上去的！骆大哥非让我用半成力，我就用了半成——”
“半成？”周皇后挑眉，转头看骆养性。
骆养性哭丧着脸：“娘娘，臣以后再也不敢跟周公子切磋了。”
周皇后没忍住笑了一声，把食盒递给周宸：“行了，吃点心。吃完回宫站岗去，别在外头欺负人。”
“我没欺负人——”周宸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枣泥酥，眼睛都弯了，拿了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说，“姐你真好。”
周皇后伸手把他嘴角的酥皮抹了：“慢点吃。骆指挥使，你也来一块？”
骆养性看看周宸，又看看周皇后，再看看食盒里那几块枣泥酥，沉默了三秒，伸手拿了一块：“谢娘娘赏。”
周宸嘴里嚼着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骆大哥刚才说我力气大是因为吃得多，我觉得他说的不对。我上辈子吃得更多，也没这么大劲儿。”
周皇后顿了一下：“上辈子？”
周宸：“…………啊，我是说，我昨天做梦梦见上辈子了。”
周皇后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只是淡淡道：“做梦的事少往外说，宫里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