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白事先生手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十六章 十五
  天没黑透,沈白就到了马庙。
  他下午出的门。翻两个坡,十来里地,走到马庙村口,太阳已经压到山尖上。村口大樟树底下蹲着那两个老太太,还是老位置。看见他,其中一个先开了口:"又是你?"
  "十五。"沈白掏出烟,一人递了一根,"婆婆今儿开坛,我来添个香。"
  老太太接了烟,没拦他。
  庙前院里摆着供桌,香炉里三炷香,烟笔直往天上走。供桌后头放一把椅子,空着。院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站着,都是附近村的面孔,沈白一个都不认识。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把烟点上。
  这个日子他打听过。每月十五,朱婆子开坛,雷打不动。来的人都是送生辰的,一家五块钱,报上孩子的生辰,朱婆子记进本子,说是祈福。沈白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张供桌,看着那把空椅子。
  过了一会儿,朱婆子从后屋出来。还是那身藏青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对玉镯子。她没看沈白,走到供桌前坐下,把蓝布本子摊开,压上一块镇纸。
  "都报吧。"她说,"一个一个来。"
  头一个是个邻村的汉子,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得沉。汉子报了生辰,朱婆子低头在本子上记。沈白站得远,看不清她写的字,只看见她握笔的手:秃笔,手腕上玉镯子一晃一晃,落下来的字圆滚滚的。
  圆字。跟井台上那张黄纸一样的字。
  沈白把烟掐了,往前挪了两步。
  第二个是婆娘,替自家闺女报的。第三个是个老头,替孙子报的。沈白听了一圈,报的都是今年新添的丁,没有三月的。他正寻思这事,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进门先低头,帽子压得低。等抬起头跟朱婆子说话,沈白才认出那张脸。
  刘德胜。
  刘德胜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了一眼,刘德胜的脸僵了一下,飞快把目光移开,走到供桌前,低声跟朱婆子说了句什么。
  朱婆子没抬头,从桌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黄纸,放在桌角。刘德胜拿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就走。他走得急,经过沈白身边,眼皮都没抬一下,出了庙门,步子也没顿。
  沈白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刘德顺说过,他前阵子三天两头往马庙跑。
  轮到他了。
  朱婆子记完最后一个,抬头看了沈白一眼:"你过来,坐。"
  沈白在供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你说挑日子,"朱婆子说,"上回给你挑了下月初六。"
  "日子定了。"沈白说,"我想着十五您开坛,过来添个香,顺便问问,开张那天要不要避着什么。"
  朱婆子没接话。她把蓝布本子合上,拿镇纸压好,看着沈白。
  "你倒会挑时候。"她说,"十五来,庙里人多,我不赶你。"
  沈白听出味儿来。十五人多,她才不赶他。别的日子来,未必进得了门。
  "婆婆,"沈白说,"刚才德胜叔,拿走了您一张黄纸。"
  朱婆子脸上的表情没变:"关你什么事。"
  "他前阵子老来马庙。"
  "来庙里的人多了。"朱婆子说,"添香的,还愿的,送生辰的,我管得着谁。"
  沈白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婆婆,"他换了个话头,"您那个本子,记生辰的本子,我能再看一眼吗?"
  朱婆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上回看过了。"她说,"看了不该看的,还记得不?"
  沈白没答。他记得。蓝布本子最后一页,自己的名字,爷爷的笔迹。
  "那个不算什么。"朱婆子说,"你爷爷送来的,单记着,别的都不用管。他这么说的,我这么记的。你要看,就看这页。"
  她说着,把蓝布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对着沈白。
  沈白站起来,凑过去看。
  最后一页还是那串名字,三月的。他上次看过的那几个还在,二柱家的小子、后街王家的闺女。他自己的名字也在,爷爷的笔迹,墨都旧了。
  可这一页上,多了两行新名字。
  一行是圆字,墨还亮着,标着"三月",写的是个沈白叫不上名字的人。
  另一行,在他名字下面,隔着两行,写着一个名字。笔画细,瘦,起笔带钩,往下一拖,跟旁的字都不是一路。
  瘦字。
  那行字,他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干。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他认得这笔字。刘德顺家供桌底下那张黄纸,就是这笔字写的。
  "婆婆,"他慢慢开口,"这一行,谁写的?"
  朱婆子伸手把本子合上,收回来,镇纸压好。
  "生人别看。"她说,"脏了账。"
  她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你香也添了,该回去了。天黑路远。"
  沈白站着没动。
  "婆婆,"他说,"您刚才说,我爷爷欠庙里一样东西。"
  朱婆子停住脚,回头看他。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听的。"沈白说,"您上回就说了一半。"
  朱婆子看着他。院子里的人已经走光了,香炉里的香烧到根,灰白的一截,风一吹,散了。
  "你爷爷,"她慢慢说,"欠庙里一样东西。欠了二十年,到死没还。你接了他的手札,这东西,就得你来还。"
  沈白的心往下一坠。
  "什么东西?"
  "下回再说。"朱婆子转身往后屋走,"天黑了,走吧。"
  她进了后屋,门帘落下来。
  沈白站在供桌前,盯着那本蓝布本子。镇纸压着,他想再看一眼那行瘦字,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朱婆子就在后屋,隔着一道门帘。
  庙外天已经黑透了。他出了庙门,沿着村道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路边的树影里闪出一个人。
  沈青。
  "看见刘德胜了?"沈青问。
  "看见了。"沈白说,"他从朱婆子那儿拿了一张黄纸,掖在怀里走的。"
  "我看见了。"沈青说,"他出庙门的时候,我跟了两步,那张纸上的字,我没看清。"
  "我认得那字。"沈白说,"瘦字。"
  沈青没接话,半天才说:"刘德胜一个庄稼汉,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那张纸,不是他写的。"
  "是朱婆子给的。"沈白说,"她桌底下摸出来的。"
  两人在树影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沈白打了个寒战。
  "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沈白说,"说我爷爷欠庙里一样东西,欠了二十年。"
  沈青抬起头,看着沈白。
  "我哥没的那年,"她说,"你爷爷在井边查了一个月。后来收手了。收手那天,他去了一趟马庙。"
  "你怎么知道?"
  "我那时候天天蹲在村口,看着他走的。"沈青说,"他在马庙待了半宿,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沈白没接话。那个"欠"字在他心里转了两圈,越转越深,像井,看不见底。
  "明天,"他说,"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