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白事先生手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十九章 瘦字
  半夜里,沈白是被一阵动静惊醒的。
  动静不大,像是脚步,从堂屋那边过来,到了他房门口,收住了脚。
  他眼睛睁着,没动。被子底下,他的手慢慢伸到枕头边,摸到那根门闩。是下午他自己从门框上卸下来的,指头粗,铁芯的。
  门闩是卸下来了,可门没锁。他知道是谁在外头。
  他叔。沈青她爹。
  沈白活这么大,最怵的就是这个叔。人闷,话少,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转,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你,能把人看出一身汗来。爷爷在的时候,这个叔还能收敛点。爷爷一走,他在这个家里就跟外人差不多了。头一年,他还想过回县城打工,行李都收拾好了,叔坐在堂屋里,也不拦,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没走成。
  脚步在门口停了很久。然后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没进来,朝屋里看了一会儿,又退出去,脚步声远了。
  沈白躺着没动,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了衣裳。枕头底下那张黄纸还在,白天他从刘德顺家带回的那张。他摸出来,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展开。
  纸不大,折得齐整。展开之后,对着月光一看,上头写的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瘦字,笔画细得像麦秆,起笔带钩。
  跟井台上那张黄纸,同一个人的笔。
  沈白看了很久。他想不明白。刘德顺不识字,刘德胜写字不利索,这张纸到底是谁写的,又是怎么进了刘德顺家供桌底下的。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开了门。
  夜色下,院墙外的山影黑黢黢的。他没走正门,翻墙出去,沿着河沿往刘德顺家走。
  刘德顺家的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进去,屋里没点灯,老两口都睡了,鼾声一起一伏。他摸进堂屋,借着月光,弯腰去看供桌底下。
  供桌底下空了。那张黄纸,他已经拿走了。
  他直起身,供桌上那尊菩萨像在月光里看着他,铜的脸,看不清表情。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要出去,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黄纸,折成四折,不知什么时候掉在桌子腿边上。
  他展开一看,又是瘦字,写的还是一个生辰。这一次,他认得那个名字。
  二柱家的小子。
  沈白握着那张纸,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纸角被他的汗浸软了。
  他把纸收进怀里,出了门,没有回自己屋,沿着村道一直往沈青家去。
  沈青家的门没关死,一推就开。她屋里亮着一盏灯,人坐在桌边,没睡。
  "我猜你会来。"沈青说。
  沈白把那张黄纸放在桌上。
  "二柱家的小子。"他说,"瘦字写的。"
  沈青没接纸,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我哥没的那年,"她终于开口,"我在他枕头底下,也翻出过一张这样的纸。"
  沈白看着她。
  "也是瘦字。"沈青说,"上头写的,是我哥的生辰。"
  "纸呢?"
  "烧了。"沈青说,"我怕我娘看见,拿到灶膛里烧了。"
  沈白没接话。他在桌边坐下,把那两张纸并排摊开:一张是白天刘德顺家供桌底下的,一张是刚才刘德顺家桌子腿边捡的。同一个人的笔,一个写的生辰他不认得,一个写的是二柱家的小子。
  "瘦字。"沈青说,"我爹的字。"
  沈白抬起头。
  "你爹?"
  "我爹年轻时念过几年书。"沈青说,"他写字,笔细,带钩。村里会写瘦字的,就他一个。"
  沈白的手心出了汗。
  "你爹给二柱家的小子写生辰,给朱婆子送。刘德顺家供桌底下,也有一张。"他说,"你爹到底在给谁干这个?"
  沈青没答,半晌才说:"我爹说,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停,停了要出事。"
  "什么事?"
  "他没说。"沈青说,"他只说过一回,喝多了酒,说漏了嘴。说这账,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一代传一代,传到谁手上,谁就得接着记。停一天都不行。"
  沈白心里一紧。
  "账?"
  "他说是账。"沈青说,"可他说到死,也没让我看过一个字。"
  沈白把那两张纸收起来,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青姐,"他说,"你哥没的那年,你爹是不是也去过马庙?"
  沈青没答。
  "去过。"她说,"那年十五,他去了马庙,后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摞黄纸,进屋就锁了门。"
  "你看见的?"
  "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的。"沈青说,"他从那以后,每个月十五都去,雷打不动。"
  沈白没再问。他出了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黄皮账。三月。瘦字。井。
  他在心里把这几样东西翻来覆去地摆,越摆越乱,理不出个头绪来。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张纸上的瘦字,是沈青她爹写的。而她爹写这些,是替人记账,替朱婆子记,替那口井记。
  记了二十年。
  他回了家,没有再睡。他坐在床边,把那两张黄纸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鸡叫。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打开爷爷的柜子,翻到底,摸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锁着,锁是旧的,铜锈都绿了。他找了半天,没找着钥匙。他拿钳子把锁撬开,打开匣子。
  匣子里没有钱,没有首饰,只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展开,是爷爷的笔迹,端正的楷书:
  "账在朱婆子处。莫让小沈碰。"
  沈白捏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纸页泛黄,边角磨得发毛。爷爷的字,他认得。"莫让小沈碰",这五个字,他更认得。
  账,在朱婆子处。
  爷爷临死前,把账托给了朱婆子。
  莫让小沈碰。
  可他偏偏姓沈,偏偏接了这个白事先生的位子。
  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匣子,锁好,塞回柜子底。
  他站在屋里,盯着柜子看了好一会儿。
  那本账,记的到底是什么,他还不知道。可他记住了纸条上那行字。
  "莫让小沈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