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白事先生手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二十一章 欠
  沈白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班车在城东汽车站停下,他顺着河沿往殡仪馆走。县城不大,殡仪馆在城边上,挨着一条河,烟囱高高的,白天冒烟,晚上立在那儿,像个黑桩子。周叔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看门、抬人、烧炉,什么都干过。爷爷活着的时候,沈白每年跟爷爷来一两趟县城,都住周叔这儿。
  周叔住殡仪馆后头一排平房,最东头一间。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一股饭菜味。
  沈白推门进去。周叔蹲在炉子边捅火,头也没回:"吃了没有?"
  "没。"
  "灶上温着饭。"周叔说,"自己盛。"
  沈白没动。他在周叔对面坐下,把怀里的黄皮账掏出来,放在桌上。
  周叔捅火的手停了。
  "什么东西?"
  "我爷爷的账。"沈白说,"黄皮账。我从朱婆子那儿拿的。"
  周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起身,把账拿起来,翻开封皮。
  他翻得慢,一页一页。翻到三月那一页,手停住了。
  "你爷爷的字。"他说。
  "涂名字的,也是他。"
  周叔盯着那页看了很久,才把账合上,放回桌上。
  "朱婆子给你看的?"
  "我拿我爷爷的纸条去问的。"沈白说,"纸条上写着,账在朱婆子处,莫让小沈碰。她看了纸条,就把账给我了。"
  周叔半天没说话。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你爷爷留那张纸条,是怕。怕他走了以后,账落到别人手里。他信朱婆子,也信你,可他更信那句话。"
  "莫让小沈碰。"
  "碰了会怎么样?"
  "碰了,就得接着记。"周叔说,"记了,就不能停。这是你爷爷亲口跟我说的。"
  沈白坐在那儿,看着炉子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
  "周叔,"他说,"朱婆子跟我说,我爷爷欠庙里一样东西,欠了二十年,到死没还。她说,我接了他的手札,这东西,就得我来还。"
  周叔抽烟的动作停了。
  "她跟你说这个了?"
  "说了。"
  周叔把烟按灭在炉台上,又摸出一支,没点,捏在手里转。
  "你爷爷欠的,不是庙。"他说,"是堂。"
  "堂?"
  "堂。"周叔说,"专管规矩买卖的。你爷爷年轻时,替堂办过事。后来他反悔了,想从堂手里把自己赎出来。堂放他走了,记了他一笔账:欠一条命。"
  沈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条命?"
  "一条命。"周叔说,"你爷爷守了二十年规矩,就是想还这条命。可他到死,也没还上。"
  "那他欠的那条命,"沈白问,"是谁的?"
  周叔没有马上答。他把那支烟点上,抽了一口,才慢慢说:"我不知道。你爷爷赎身那天,是我在县城接的他。他从堂那边回来,人像被抽空了,在殡仪馆躺了三天,高烧,说胡话。第三天退了烧,他清醒过来,头一句话,是对不住。"
  "对不住谁?"
  "他没说。"周叔说,"我伺候了他三天,他一个字都没再提。"
  沈白坐在那儿,炉火映着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周叔,"他说,"堂在哪儿?"
  周叔摇头:"堂没有门。账在哪儿,堂就在哪儿。朱婆子的账,就是堂的账。"
  "那我爷爷赎身,是去哪儿赎的?"
  "县城。"周叔说,"你爷爷那年,是来县城赎的身。我接他的地方,就在殡仪馆后门。"
  沈白心里一紧:"堂的人在县城?"
  "我不知道。"周叔说,"我把他送上回槐水的班车,他就走了。我问他赎身的钱,他说不是钱。我又问是什么,他没说,只让我别问。"
  别问。这两个字,沈白从小到大,听周叔说过多少回,数不清了。每回问起爷爷的事,周叔都是这两个字。
  "周叔,"沈白说,"我爷爷的手札,缺了三页。你知道缺的是什么吗?"
  周叔的手顿了一下。
  "缺页的事,我听说过。"他说,"缺的是哪三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三页,不在你爷爷手里。"
  "在谁手里?"
  "在堂手里。"周叔说,"你爷爷拿命换回来的那本手札,缺的三页,让堂留下了,说是抵账。"
  沈白坐在那儿,像是把这几句话咽了进去。
  一条命。三页纸。账。
  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搅得他太阳穴发胀。
  "周叔,"他开口,"黄皮账三月那一页,最上头一个名字,让墨涂了,旁边写着勿记。那是我爷爷自己涂的。中间还有一个姓沈的,生辰比我爹早,我爷爷说,那是死在河对岸的太爷爷辈。周叔,你认得那个姓沈的吗?"
  周叔没接话,把烟灰在炉台上磕了磕。
  "你爷爷赎身那年,"他说,"你爹还没死。"
  沈白坐在那儿,眼珠都没转一下。他看着周叔,等着他说下去。
  周叔说完这句,像是把什么话说尽了,把烟按灭,站起来:"饭凉了。吃吧。"
  沈白没动。
  "周叔,"他说,"我爹是怎么死的?"
  周叔背对着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黑。
  "你爹的事,"他说,"等你把堂查明白,自然会知道。现在知道,你扛不住。"
  他说完,出了门。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
  沈白一个人坐在屋里。炉子里的火噼啪响,饭在灶上,他没吃。
  他把黄皮账翻到三月页,看着那两行字。勿记。中间那个姓沈的名字。
  他一遍一遍地想:账上那个姓沈的,不是他爹。可他总觉得,这一页账上,处处都写着他爹的名字,只是他还没找着。
  后半夜,周叔回来了。他没提晚饭的事,在沈白对面坐下,递过来一个信封。
  "明天别急着走。"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城东,槐水巷。"周叔说,"你爷爷的账,是从那儿记出去的。"
  沈白接过信封,没拆。
  "这信,"他问,"谁给的?"
  "你爷爷赎身那年,"周叔说,"有人塞进殡仪馆门缝的。我替你爷爷收着,一直收到今天。"
  沈白捏着信封,纸已经发脆了。
  "里头写的什么?"
  "你自己看。"周叔说。
  沈白拆开信封。里头一张纸,折成四折。展开,纸上的字是正楷,方方正正:
  "槐水县,城东,槐水巷。账,从这儿记。"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一些:
  "堂记,槐水,第127号。"
  沈白看着那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堂记。槐水。第127号。
  "周叔,"他说,"127号,是什么?"
  周叔摇头:"我不知道。这封信,我看了十几年,也没看明白。"
  沈白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周叔,"他说,"明天,带我去槐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