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白事先生手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二十四章 来人
  两天后,黄昏。
  沈白提前一个时辰到了马庙。朱婆子正在后屋等他,见他进来,指了指床后头。
  "躲好。"她说,"他来了,我不喊你,你别出来。"
  沈白钻到床后头。床是旧木床,床底塞着坛坛罐罐,他缩在角落里,从床腿边的缝隙看出去,刚好能看见门口和半张桌子。他靠着墙,膝盖顶着床板,连喘气都放轻了。
  朱婆子在桌前坐下,点了一盏灯,把蓝布本子摊开,压上镇纸。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像在等什么。
  等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爷爷那时候,也这么躲过。"
  沈白在床后头怔了一下,没敢接话。
  "他躲过一次。"朱婆子说,"他赎身之前。那回,他躲在庙里,堂的人来找他,他没应。后来,他就去赎身了。"
  沈白在床后头,喉咙发紧,想开口问,朱婆子已经把话收住了:"来了。"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沈白听出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前头那个轻,后头那个重。
  他屏住呼吸。
  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穿长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料子却是好的,在灯底下泛着一点光。黑布鞋,鞋帮上沾着泥,青灰色的。他个子高,进门的时候,头微微低了一下,像是习惯了这个门的门楣。
  后头跟着一个人,没进来,站在门口,背光,只看见个影子。
  长衫人走到桌前,没坐。朱婆子站起来,把蓝布本子递过去。
  "这个月的。"她说。
  长衫人接过本子,就着灯光翻。他翻得慢,一页一页,指头在纸页上摩挲,像在摸什么。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直。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新记的?"
  朱婆子的声音有点紧:"是。"
  "谁家的?"
  "二柱家的小子。"
  长衫人没说话,目光在那页上停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账记岔了一笔。"他说。
  朱婆子没接话。
  "上回我就说过,账记岔了。"长衫人说,"这回还是岔。"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可沈白躲在床后头,觉得那声音像凉水,一滴一滴往人脖子上滴。
  床后头又闷又窄,他缩得腿都麻了。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二十几,长衫人还没坐下。他透过床腿边的缝,看见那人的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瘦,指头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这是一双记账的手。
  "哪一笔岔了?"朱婆子问。
  长衫人没有马上答。他抬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灯光晃了晃,他的目光从桌上扫到柜子上,又扫到床这一边。
  沈白把自己缩成一团,一口气憋着不敢松。
  长衫人看了床那边一眼,又收回去。
  "不岔了。"他说,"回头我自己核。"
  他把本子收进袖子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新本子,放在桌上。
  "下个月,照旧。"他说。
  朱婆子点头,没敢多话。她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又搓了搓。
  长衫人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朱婆子。"他说。
  "在。"
  "你屋里,"他说,"藏了人。"
  朱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白在床后头,连眼睛都不敢眨。
  "没有。"朱婆子说,"我一个人住。"
  长衫人没回头,站在门口,声音还是平平的:"你屋里有一股生人气。上回我来,没有。"
  朱婆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婆子,"长衫人又说,"账你记了二十年,一直好好的。这半个月,岔了两回。你自己掂量。"
  朱婆子的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才没软下去。
  长衫人说完,抬脚出了门。门口那个影子,也跟着动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远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芯烧得噼啪响。
  朱婆子站在桌前,两条腿都在抖。她扶住桌沿,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出来吧。"
  沈白从床后头爬出来。他后背全湿了,秋衣贴在脊梁上。膝盖让床板硌得生疼,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哆嗦。
  "他知道。"沈白说。
  "他知道。"朱婆子重复了一遍,"他闻出来了。他说的生人气,就是你。"
  "那他为什么不揭穿?"
  朱婆子摇头:"我不知道。他这个人,从来不把话说透。他说明白了,就不叫收账了。"
  沈白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个新本子,蓝布封皮,跟旧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来,翻开。新本子,前头几页空着,一个字没有。翻到扉页,上头有一行小字,正楷,方方正正:堂记,槐水,第127号。
  沈白的手抖了一下。
  127。周叔那封信上的127。朱婆子这本账,就是第127号。
  他慢慢合上本子,放回桌上,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婆婆,"他说,"他今天跟往常不一样。"
  朱婆子看着他。
  "往常他收了账就走。"沈白说,"今天他停了好几次,说了好几句话。他像是在等什么。"
  朱婆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看出来了。"
  "他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朱婆子说,"我只知道,他说账记岔了,就一定会查明白。查不明白,他不会罢休的。"
  沈白没接话。他想起长衫人说的那句"这一页,新记的?",又想起账上二柱家小子的名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走出庙门的时候,脚步都是沉的。他心里有个念头,像一根针,扎着他不放:长衫人今天来,不是收账的。是来看人的。
  他看的是谁?
  出了庙门,天已经黑透了。他刚在庙门口站定,墙根底下闪出一个人。
  沈青。
  "我看见他进去了。"她说,"半个时辰,一直没出来。出来的是个穿长衫的。"
  "是他。"沈白说,"他刚走,往村口方向。"
  沈青二话没说,转身往村口追去。
  沈白站在庙门口,看着她跑远,心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