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二柱媳妇来拍门。
"沈白!沈白!"声音发紧。
沈白披衣开门。二柱媳妇站在门外,头发散着,脸煞白:"我家院子里,又贴了一张!"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沈白看她衣裳扣子都没扣齐,知道她是从被窝里爬起来就跑过来的。
"又?"
"第四张了!"二柱媳妇说,"前头三张,我都叫二柱揭下来烧了。这一张,天不亮我起来喂鸡,看见它贴在小子屋门上,墨还是湿的!"
沈白二话不说,跟着二柱媳妇往村东走。
二柱家院门开着,二柱蹲在院门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
"你来看。"二柱说。
沈白进了院。二柱家小子的屋门上,贴着一张黄纸,巴掌大,折了两折。纸是新黄纸,上头写着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发着亮。
他凑近看。上头两行字:一行是二柱家小子的生辰八字,三月生的。另一行,他看了半天,没看懂。像是字,又像是画,笔画绕在一起,像井,又像一个人被捆着。他认了半天,认出来了:底下那个圈,是井圈。井圈里头,站着一个小人。小人仰着头,像在往上爬,又像在往下掉。
"这字谁写的?"沈白问。
"谁知道!"二柱说,"我看了半天,不认得。小子也不认得。"
"小子呢?"
"在屋里睡着呢。"二柱媳妇说,"我起来的时候去看了一眼,睡得挺沉,喊都喊不醒。"
沈白没说话,抬脚进了屋。
二柱家的小子躺在炕上,盖着被子,睡得正沉。脸朝里,呼吸均匀,看着跟平常一样。屋里有一股潮气,说不清从哪儿来的,沈白在门口站了站,觉得这屋里比外头凉。
他走到炕前,蹲下来。小子的头发湿乎乎的,贴着额头,像刚洗过头,又像出了一身汗。他伸手,在小子的后脖颈试了试。也是凉的。
他缩回手,又看了看孩子的脸。孩子睡得很沉,沉得不正常。他喊了一声:"小子。"
孩子没醒。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醒。
二柱媳妇在门口,脸色变了:"怎么了?"
"没事。"沈白说,"睡得沉。让他睡。"
他出了屋,站在院里,心口堵了一下。他想起村里老辈的话:井不能乱淘,淘出东西来,要出事。他盯着那扇屋门,没来由地把这话跟眼前这一摊事想到了一块儿。
"这张纸,"他问二柱,"什么时候贴上的?"
"不知道。"二柱说,"昨晚上睡觉前还没看见。今天天不亮,我媳妇起来喂鸡,就看见贴门上了。"
"夜里你们没听见动静?"
"没有。"二柱说,"睡死了。"
"对了,"二柱媳妇忽然想起什么,"昨晚上睡前,小子跟我说,说门口好像有人。我当他是眼花,没在意。"
"门口?"
"他说看见一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二柱媳妇说,"我扒着门缝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白没接话。长衫人高,老李头也高。他想不出是谁,可那人确实来过这门口。
他想起收账的长衫人,昨晚上从马庙出来,钻芦苇荡往旧村走了。可二柱家在村东,马庙在村西。
他想了想,问:"昨晚上,你家有没有听见有人喊小子?"
二柱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媳妇呢?"
二柱进屋问了一声,出来说:"没有。"
沈白没答话,把门上那张黄纸揭下来,小心叠好,收进怀里。
他正要出屋,眼角扫见门槛底下有一小块泥,青灰色的,已经干硬了。他蹲下来,捻了一点,搓了搓,又闻了闻。他直起身,没跟二柱说,把那点泥也收进怀里。
他在二柱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二柱媳妇说的那句,在他耳朵里转:小子昨晚上说,门口好像有人。小子看见人影了,可没喊。为什么没喊?是没当回事,还是喊不出来?
他想起小子白天睡不醒的样子,心里一沉。要是昨晚那会儿,小子已经喊不出来了呢?
他没往下想。往下想,他自己先凉了半截。
"这张纸我先收着。"他说,"小子这几天,别让他出门,晚上别让他一个人睡。"
二柱媳妇的脸白了:"沈白,你给句实话,我家小子……"
"没事。"沈白说,"就是三月里的孩子,夜里睡觉,别开窗,别应声。你记住了就行。"
二柱媳妇张了张嘴,还想问。沈白没让她问下去,转身出了院门。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门口要是再有人来,别开门,也别应声。天亮了再来找我。"
二柱媳妇站在院门口,白着脸点头。
出了二柱家,天边刚露白。沈青在村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迎上来:"二柱家怎么了?"
"院里贴了黄纸。"沈白说,"第四张了。"
沈青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上头写着小子的生辰。"沈白说,"墨是新的,天不亮刚贴的。"
"谁贴的?"
沈白看着她:"昨晚上,长衫人从马庙出来,往芦苇荡那边去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沈白说,"我知道的是,这村里,除了朱婆子,没人写这种纸。"
他顿了顿。
"朱婆子昨晚上,一直跟我在一起,在马庙。"
沈青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朱婆子。
"那会是谁?"她问。
沈白站在村道上,看着东边刚亮起来的天。
"旧村。"他说,"我去旧村。"
"不是说好天亮去?"
"就是现在。"沈白说,"天亮了。"
他往回走,脚步快。沈青跟在他后头。
"你等等我!"
"你回去看着二柱家小子。"沈白说,"他睡得不对劲。"
沈青站住了:"不对劲?"
"喊不醒。"沈白说,"额头是凉的。"
沈青站在村道上,看着他走远,心里发慌。她扭头往二柱家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白的背影。她总觉得,沈白这一走,像是要去替谁挡什么。
天光大亮,一个人往河沿走,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