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白事先生手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三十三章 浅衣裳?
  沈白第二天没去镇上,也没去找老李头。他在村里转了一整天,逢人就问一句:昨晚,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浅色衣裳的人?
  问了两户人家,都被当成说胡话。王婶正淘米,抬头看他一眼:"浅色衣裳?这个天儿,村里穿啥的没有。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沈白说,"就是问问。"
  "你是不是让人摸了东西?"王婶问,"丢钱了?"
  "没丢。"
  "那你查人家衣裳干什么。"
  沈白答不上来,只好走了。
  他又去井台边转了一圈。白天的井台,跟夜里是两副样子。井沿上光秃秃的,没有纸,也没有石头。昨晚那影子压过纸的地方,被早晨的露水洇得发暗,看不出什么痕迹。
  夜里那些声音、影子、压纸的动静,一到白天,就都缩回地底下去了,跟没发生过似的。可他知道,发生过。
  他蹲下去,一寸一寸地看。
  井台边上的泥地,让夜露打湿过,又让太阳晒干了一角。沈白在那片泥地上,找到半个脚印。
  脚印不深,像是踩得轻。可那脚印的尺码,沈白拿自己的脚比了比,比他的脚还宽出一指。
  沈白盯着那脚印,后脑勺有点发木。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半个脚印看了半天。他想起来,前些日子在旧村方向那条土路上,他也见过一个这样大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往旧村方向去的。
  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怕是同一个人踩的。
  一个人,夜夜从沈家村往旧村走。旧村都搬空了,他去干什么?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井台边,往旧村的方向看了一眼。
  旧村在村外,隔着一片庄稼地,再翻一道山梁。二十年前搬空以后,就没人再往那边去了。村里人说起旧村,都说"那个荒地方",语气里带着点忌讳。
  他小时候听爷爷讲过旧村,讲得不多,都是半句半句的:井,水,还有那句"旧村,井,不干净"。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看着井台的方向,像是怕那口井听见。
  沈白沿着庄稼地边的小路走了一段。路是土路,两边长满了草,走的人少了,草就欺到路当中。他走到半道,停下来。
  昨晚那个浅色衣裳的身影,就是沿着这条路,往旧村方向走的。
  他站在路口,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干脆去旧村看看。可一想到账本上那句"旧村,井,不干净",他又把脚收了回来。
  他想,得先把那笔字弄清楚。
  下午,他去了老李头家。
  老李头在院里劈柴,见他进门,没停手:"查得怎么样?"
  "村里没人见过浅色衣裳的人。"沈白说,"井台边倒是有个脚印,比我的脚还大。"
  老李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大脚印。"他重复了一遍,又劈了一斧子,"你看清了?"
  "看清了。"沈白说,"老李叔,你昨晚说,那人压的纸,你二十年没见过了。你心里有数,对吧?"
  老李头放下斧头,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后背,没接话。
  "还有,"沈白说,"你说我爹的字是跟陈家学的。那昨晚压纸的人,写的就是我爹那笔字。陈家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老李头弯腰捡起一根柴火,码到墙根,半天才说:"陈家的事,我不清楚。"
  他说"不清楚"三个字的时候,手里那根柴火码得特别慢,像是怕码完了,就躲不开沈白下一个问题了。
  "你不清楚,谁清楚?"
  "你爷爷。"老李头说,"可惜他走了。"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爹呢?我爹跟陈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李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从屋里拿出一双布鞋,放在门槛上。
  "你爹年轻的时候,"他说,"常去旧村。他跟你爷爷不一样,你爷爷是接了白事先生的班,躲着旧村走。你爹不躲,他爱往那儿跑。旧村有个姓陈的老人家,写得一笔好字,你爹的字,就是跟他学的。"
  沈白盯着那双布鞋,没说话。
  "后来旧村出事,全村搬走了。"老李头说,"那姓陈的老人,没搬。他不肯走。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没了消息?"沈白问,"是死了?"
  老李头没答。他蹲在门槛边,摸出烟袋,慢慢装烟。
  "有人说他死了。"他说,"也有人说他没死。那年旧村搬得急,人走散了,谁也说不清谁还在。"
  沈白想,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人走散了,谁也说不清。这世上的事,但凡说不清的,多半是有人不想说清。
  沈白张了张嘴:"那昨晚压纸的人……"
  "不知道。"老李头打断他,"我说过了,陈家的事,我不清楚。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他说完,点上烟,抽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知道,自己去旧村看看。"
  沈白看着他:"我去旧村?"
  "路不好走。"老李头说,"翻过山梁就是。你白天去,别赶夜路。"
  沈白从老李头家出来,站在村道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那儿,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他回家拿了手札和铜钱,揣进怀里,沿着庄稼地边的小路,往旧村方向走去。
  手札贴在心口,铜钱攥在手里,硌着掌心的纹路。他一个人走在土路上,两边的草没过膝盖,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跟在身后。
  翻过山梁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站在山梁上,往下看。旧村的轮廓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房子塌了大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正要往下走,忽然看见,村子东头,有一户人家的屋顶上,飘着一缕烟。
  细细的一缕,灰白色,在暮色里袅袅地升起来。
  沈白站住了。
  旧村搬空二十年,屋顶上,怎么会有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