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钱嫂的菜摊在沈家门前摆了七年。
  起初只有一只筐,后来搭棚、支架、堆烂菜叶,慢慢占去了两个门脸。
  她还时常拦住找馄饨铺的客人。
  “沈家卖完了。”
  “他家的肉馅不新鲜,不如去西头吃面。”
  难怪沈家明明有三间铺,生意却一年不如一年。
  我让婆婆看好灶台,自己拿水把门前的烂菜叶冲了个干净,又在门槛外贴了一条红色警示胶带。
  “从今天起,谁的东西越过这条线,摔了或者坏了,沈家不管。”
  钱嫂抱着胳膊冷笑。
  “街面又不是你家的。”
  “街面不是我的,门槛总是。”
  “门槛外半米写在老房产证上,也是沈家的。”
  听见老房产证几个字,钱大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还是被我看见了。
  钱嫂怕丈夫失了气势,抓起一把香葱,冲围观的人吆喝:
  “我可不像有些人,刚进门就六亲不认。”
  “今天谁来沈家吃馄饨,我送一把青菜,算我替他们招揽生意!”
  街坊纷纷叫好。
  我追问她:
  “每碗都送?”
  钱嫂见看热闹的人多,胸脯拍得震天响。
  “送!不就是一把菜吗?我送得起!”
  我当即回铺挂出广告牌。
  新媳妇进门,馄饨不涨价。
  一碗吃饱,另赠钱家青菜一把。
  钱嫂看清广告牌,脸上的笑僵了。
  她原以为沈家一天卖不出几十碗。
  可我把旧账分成两摞,挨家挨户传了话。
  真困难的,不用还。
  拖着有钱不给的,三日内清账,否则名字写上墙。
  消息刚放出去,老周便气冲冲地来了。
  他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让我别欺负老实人。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新款手机。
  “上个月刚买的,七千多块吧?”
  店里顿时笑成一片。
  老周涨红了脸,扫码转了我一千块,端走一碗馄饨和钱嫂一把青菜。
  有人带了头,清账的人接连上门。
  铺里的桌子坐满,门口还排起了队。
  钱嫂送了十几把菜就开始肉疼,偷偷把菜筐往后拖。
  我指了指围观的人。
  “钱嫂说话算话。大家可都听着呢。”
  她咬着牙送到傍晚,脸黑得像锅底。
  公婆头一次见铺里这么热闹,欢喜之余,更多的却是害怕。
  婆婆把我拉到厨房。
  “见好就收吧。钱家背后是杜老板,咱们斗不过。”
  公公也跟着叹气。
  “几个菜钱是小事,别为了争口气,把三间铺子都搭进去。”
  他们还不知道,铺子不是忍一忍就能保住的。
  傍晚,钱大海照例来收租。
  公公拿起手机,准备给他转一万五千块。
  钱大海报出账号,收到钱便要走。
  我叫住他。
  “收据呢?”
  钱大海眯起眼。
  “沈家交了七年,从没要过收据。”
  “以前不要,是以前。”
  我让公公撤回转账,又将手机放回柜台。
  “今天不给收据,钱不能拿走。”
  钱大海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姑娘,会算账是好事。”
  “可有些旧账,算得太清楚,是要吃亏的。”
  他说完转身便走。
  我低头看向柜台上的账本。
  沈家交了七年租金,却没拿到过一张正式收据。
  更奇怪的是,有三个月,账上交出去的根本不是一万五。
  而是两万五。
  多出的一万块后面,只写着三个字。
  保铺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