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坐在地上的鲁炎大口喘着气，仿佛刚才在虚拟战场上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人是他自己。
他看着林一那并不算魁梧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将人的情感、犹豫、恐惧、乃至极限反应速度的瓶颈，用冰冷的数据和绝对理性的AI彻底抹平……
这诞生的究竟是无往不利的超级战士，还是……最完美的杀戮机器？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鲁炎不敢深想。
高世巍和何保国两位S长则久久地凝视着那片已经恢复了黑暗的全息屏幕，
他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眼神中是同样剧烈翻涌的思绪。
震撼过后是更深层次的考量。
“伏羲”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武器”的范畴。
它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开启，谁也无法预料最终会放出什么。
“林一，”高世巍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他打破了沉默，
“‘伏羲’的权限必须设置最高级别的物理锁。
除了你，任何人都无权进行核心代码的更改。”
“这是自然。”
林一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此一问。他转过身，那张因为过度消耗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它现在还只是一个婴儿需要最严格的‘监护’。”
“我说的不是这个。”何保国的目光锐利如鹰，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连你也无法控制它了呢？”
整个主控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刻意回避的终极问题。
林一迎着两位S长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些许自嘲，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两位S长，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将来能不能控制住我们自己的‘矛’。”
他伸手指了指实验室最深处，那个被层层力场封锁的、存放着“泰坦”残骸的低温储存库。
“而是现在我们有没有足够锋利的‘矛’，去对抗已经顶在我们脑门上的、别人的‘枪’。”
“至于‘伏羲’……”林一的目光重新落到那片黑暗的屏幕上，眼神深邃，
“它的底层逻辑，我写入的第一条也是永远不可更改的核心指令，不是‘胜利’，也不是‘效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守护’。”
……
“燧人氏”计划在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一切的激情中，全速推进。
整个盘古基地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的科技堡垒。
地底五百米的实验室里，王院士带着他的团队，几乎是睡在了冷核聚变反应堆的模拟仓旁边，
满是油污的双手捧着数据板，眼中闪烁着堪比星辰的光芒。
华老则领着一群最顶尖的生物学家，将林一那场“神迹”般的手术录像逐帧逐帧地分析了上万遍，试图从那玄之又玄的能量引导中窥探到生命进化的终极奥秘。
而地面之上，盘古特战队的训练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堪称变态的阶段。
在“伏羲”的辅助下，他们的每一次训练都被量化到了极致。
何晨光的每一次狙击不再是追求单纯的命中，而是要在“伏羲”计算出的、包含了风速、湿度、目标移动速度、甚至是地球曲率影响的、零点零几秒的“最优射击窗口”内完成击发。
叶寸心和沈兰妮的格斗则是在无数高速飞行的、由无人机操控的训练球之间穿梭闪避，
她们需要在躲避攻击的同时根据“伏羲”投射在视网膜上的攻击指令，精准地命中每一个训练球上随机亮起的、只有硬币大小的红点。
这已经不是训练了，这是在将人变成机器。
只有一个人，似乎游离在这片火热的氛围之外。
蒋小鱼。
此刻他正蹲在基地的B3区后勤仓库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根，眯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看着一群后勤兵正在卸载新一批的生活物资。
自从非洲回来，特别是看到张冲和柳小山那副惨状之后，
他身上的那股子市井的油滑气似乎被磨掉了不少，但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却变得比以前更加敏锐。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看似在发呆，但眼角的余光却将整个卸货区所有人的动作都尽收眼底。
老张还是老样子，搬箱子的时候总喜欢先用膝盖顶一下，省点力气。
新来的那个小王干活最卖力，但每次休息喝水都只喝自己带的那个军用水壶里的，从不碰基地发的纯净水。
还有那个负责登记的文书刘姐，最近好像心事重重，登记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多看一眼那些装载着精密仪器元件的箱子。
这些都是一些毫不起眼的、属于“人”的细节。
在“伏羲”那庞大的数据库里，这些细节毫无意义，属于可以被忽略的冗余信息。
但在蒋小鱼这个从东海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眼里，这些细节就是一盘大戏的开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第三个卸货平台上一个新来的、负责清扫的后勤兵身上。
那人叫李伟，档案上写着来自川蜀，二十出头，性格内向，不爱说话。
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但蒋小鱼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今天食堂的午饭是水煮肉片，红油汪汪，辣椒和花椒铺了厚厚一层，是炊事班老班长的拿手绝活，香得整个基地都能闻到味儿。
基地里来自川蜀地区的兵和研究员，有一个算一个，中午打饭的时候都是两眼放光，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盆里。
唯独这个李伟。
他打了饭，默默地端到一个角落，然后用筷子，极其耐心、极其细致地，将每一片肉上的辣椒和花椒粒，一颗一颗地……全部挑了出去。
那个动作，轻柔、稳定，带着一种与他后勤兵身份完全不符的、外科医生般的精准。
一个川蜀人能对辣椒和花椒表现出如此深恶痛绝的“洁癖”？
蒋小鱼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