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融”号登陆舱外是一片足以让任何生命感到绝望的死寂。
火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每一步都感觉轻飘飘的，但精神上的压力却比铅块还要沉重。
稀薄的二氧化碳大气卷着细密的红色尘埃，在战甲的面罩上划出一道道微不可见的痕迹。
初期的勘探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在林一的指挥下，叶寸心负责驾驶一辆小型的“赤兔”号全地形探测车，在登陆舱周围五公里范围内巡逻警戒，同时架设远程传感器。
而钟元年则像一个得到了梦寐以求玩具的孩子，几乎是扑在了这片红色的土地上。
他穿着笨重的科研型外骨骼装甲，动作却异常灵活。
一会儿用机械臂夹起一块平平无奇的赤铁矿石，放在多功能分析仪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喃喃自语；
一会儿又指挥着一台钻探机器人，小心翼翼地采集不同深度的土壤样本。
“指令长，第一组土壤样本分析完成。
成分与预期基本一致，高铁氧化物含量百分之十六点四，未发现任何有机物痕迹，无生命迹象。”
“第一号气象站架设完毕，当前风速每秒三点一米，气温零下六十三摄氏度，辐射指数持续稳定在危险阈值。”
“地震仪已激活，地壳活动稳定。”
一道道数据通过“盘古号”的中继，源源不断地传回地球的“昆仑”计划指挥中心，也同步显示在林一的战甲面罩上。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这颗星球就像它的外表一样，早已死去亿万年，连一丝生命的涟K漪都未曾留下。
“不对……不对劲……”
登陆后的第三个小时，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钟元年那带着强烈困惑和激动、甚至有些颤抖的声音。
“指令长！你来看这个！”
林一操控战甲的推进器，身形如同鬼魅般，无声地滑行了近百米，稳稳地停在了钟元年身边。
老院士正跪在一处被风沙侵蚀了大半的岩壁前，他身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幅由地质雷达扫描出的、岩层内部的立体结构图。
“林总师，你看这里！”
钟元年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点画，
“这片区域的岩层是标准的沉积岩，根据同位素测定，至少有三十亿年的历史。
但是你看它的内部结构！
太平整了！太……规整了！”
林一看向屏幕。
那是一幅黑白色的、如同CT扫描般的图像。
在混乱无序的岩体内部，竟然真的存在着一片截面近似于完美正方形的区域。
它的边缘光滑得像是被某种利器切割过，与周围的岩层格格不入。
“风化？地质运动？”林一问道。
“绝不可能！”
钟元年的语气斩钉截铁，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扬起一片红色的尘土，
“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自然力量，可以在三十亿年前，于沉积岩内部形成如此规整的、近乎于工业切削的截面！
这不科学！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在石头还是软泥的时候，从中间挖走了一块豆腐！”
老院士因为激动，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死死地盯着那块岩壁，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伏羲，对该区域进行超声波深度探测，建模分析。”林一的声音依旧冷静。
“指令已接收，正在进行深度扫描……模型构建中，预计需要三分钟。”
就在这时，另一个沉静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指令长，东北方向，方位角四十五度，距离约十三公里处有异常。”
是叶寸心。
林一立刻调出战术地图，代表着叶寸心的那个绿色光点正在一块高地边缘。
“什么异常？发现移动目标？”
“不。”叶寸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没有视觉目标，热成像和雷达扫描也一切正常。
但是……我的感觉不对。”
“我的脑袋里……一直有种很轻微的‘嗡嗡’声。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共振？”
林一的瞳孔猛地一缩。
蜘蛛感应！
“具体描述一下感觉。”
“非敌意。”
叶寸心回答得很快，
“没有危险预警，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异样感
。像夏天隔着很远听到的蝉鸣，又像是……有块磁铁在不停地吸引我的注意力。
它从我一出舱门就断断续续地存在，但在这个位置最清晰。”
林一的大脑飞速运转。
钟元年发现了物理层面的、不符合自然规律的“规整”结构。
而叶寸心则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超出现有科学仪器探测范围的、类似于“能量残留”的异常。
一个在地下，一个在远方。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伏羲，将钟老发现的异常岩体坐标，和叶寸心当前坐标进行连线，并向其指向的方位角延伸。”
“指令已执行，正在进行地理信息匹配……”
下一秒，一幅三维地形图出现在林一的面罩上。
一条笔直的、散发着微弱红光的虚拟线条，从他们脚下的岩壁穿过，精准地连接了叶寸心所在的高地，
然后……一路延伸向东北方，最终指向了一片在地图上标注为“未知峡谷群”的黑暗区域。
“老大，深度扫描模型出来了！”
轨道上，鲁炎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林一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那块岩体内部的3D模型被瞬间构建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正方形截面。
而是一个……巨大的人造物体的残骸！
它的大部分结构都已经被岩石和岁月所吞噬，只剩下了一小部分，保持着某种奇特的、非地球文明的几何结构。
那个被钟元年认为是“刀切豆腐”的规整截面，只是这个巨大残骸暴露在扫描范围内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边角！
舰桥上鲁炎和李婧博士看着同步传送回来的模型，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元年更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指令长……”叶寸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绷，
“那个‘嗡嗡’声……好像变强了一点。”
林一的目光从那具深埋地下的、不知沉睡了多少亿年的残骸模型上移开，望向了东北方那片无尽延伸的红色荒原。
他抬起手，战甲的通讯器被他切换到全队频道。
“鲁炎，李博士，继续留守‘盘古号’，监控所有数据，一有异常，立刻汇报。”
“钟老，你留在‘祝融’号，继续对这块残骸进行非接触式分析，没有我的命令，绝对禁止任何物理挖掘。”
“叶寸心，你留在原地，作为中继和火力支援点，保持最高警戒。”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祝融”战甲背后，小型的矢量推进器喷射出淡淡的蓝色光芒，整个人无声地悬浮起来。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