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通过全息投影还是身处现场，都聚焦在屏幕上那个躺在特护病床上的年轻人身上。
林一的脸色依旧苍白，那是透支了生命本源后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J人激动到颤抖的、堪称有史以来最沉重的信任和授权，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隔着上千公里的量子通讯链路，轻轻点了点头。
“收到。”
没有激昂的保证，没有热血的宣言，只有两个字。
平静，理所当然。
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仿佛执掌一个文明的未来航向，对他而言，不过是接过了另一份需要加班加点才能完成的KPI。
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更具力量，让会议室里这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们，心中同时升起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感觉：
把大夏的未来交给他，或许真的可以。
高世巍缓缓站起身，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走到全息投影前，对着屏幕里的林一，沉声道：
“林一，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休息。恢复你的身体，这是死命令。”
“我拒绝。”林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高世巍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昆仑’基地，还有事没做完。”
林一的目光没有看高世巍，而是穿透了屏幕，望向了未知的远方，
“仗打完了，要复盘。活下来的人，是战利品，也是最重要的情报来源。”
高世巍瞬间明白了林一的意思。
那些被“蓝血”感染后，又被林一用神迹般的手段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幸存者！
“你的身体……”
“死不了。”林一打断了他，
“他们多活一分钟，我们对敌人的了解就多一分。这个险，值得冒。”
高世巍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眼神平静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个时代了。
他戎马一生，信奉的是谋定而后动，是万无一失。
可林一的逻辑里，似乎永远没有“万全之策”这个选项，只有“最高效率”和“最优解”。
“好。”
许久，高世巍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作战C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命令！即刻起，‘昆仑’基地所有幸存‘接触者’档案，提升至‘燧人氏’最高绝密等级！
成立专项研究小组，代号‘告别’，由林一总师全权负责！”
“命令！‘星门’计划即刻启动，所有相关单位，无条件配合林一总师的一切需求！”
“散会！”
……
“昆仑”基地，地下七百米，C-13区。
这里不再是之前那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隔离区，而是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特殊康复中心。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臭氧味道，那是数十台第二代“纳米抑制场”发生器24小时不间断运行产生的气息。
林一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服，在一群院士和将J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康复中心的主厅。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伐已经恢复了稳定。
主厅里，那几十名从“蓝血”危机中幸存下来的地质学家和工程师，正穿着统一的蓝色病号服，进行着恢复性训练。
他们的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精神状态却异常的好，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澈和对未知的好奇。
看到林一走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敬畏，有感激，有狂热，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批真正意义上与地外文明产生“近距离接触”的人类。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和他们儿子、孙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体内究竟蕴藏着怎样一种神明般的力量。
“林总师。”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在两名年轻研究员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钟承德院士是第一个站出来，用自己的身体测试“蓝血”样本，差点被完全晶体化的英雄。
林一快走两步，扶住了他。
“钟老，您身体还没恢复，坐下说。”
“不。”钟承德固执地推开了搀扶他的学生，努力挺直了那因为被“蓝血”侵蚀而略显佝偻的脊梁，对着林一，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为了我自己，是替这几十条命，替整个‘昆仑’基地的数万同胞，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
大厅里所有幸存者，无论军衔高低，无论年龄大小，都学着钟承德的样子，对着林一深深地鞠下了躬。
无声的敬意，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
林一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了这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敬意。
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都起来吧。”林一的声音很平静，
“我救你们，不是为了听感谢的。
我需要知道，你们在被‘连接’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钟承德直起身，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恐惧。
“我们……我们没有‘看’到什么具象的东西，林总师。”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那更像是一种‘意识’的洪流。
冰冷，浩瀚，充满了逻辑，却没有任何情感。
它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数据库，我们每个人的思想，记忆，知识，在它面前都像是一滴水，随时都会被它吞噬，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数据库？”林一的眼睛微微眯起，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对，数据库！”另一名年轻的地质学家激动地补充道，
“我……我是一名地质构造模型师，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被强行灌入了至少超过一万个不同星球的地质构造模型！
那些星球的物理规则，重力参数，元素构成，都和我们太阳系完全不同！
那根本不是人类现有的科技能够想象出来的！”
他的话像一颗炸弹，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我也是！”另一名生物化学家也颤抖着说道，
“我‘看到’了无数种非碳基生命的演化图谱！
有硅基的，有硫基的，甚至还有纯能量形态的！
它们……它们好像都是那个‘数据库’的藏品！
就像……就像我们制作的生物标本！”
“标本……”林一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愈发深邃。
他终于明白了“蓝血”的本质。
那不是病毒，也不是武器。
那是“收割机”的探针，是“图书馆”的索引！
它的目的不是单纯的毁灭，而是……收录！
将一个文明所有的知识，记忆，甚至生命形态都变成冰冷的数据，纳入那个名为“蓝血”的、横跨宇宙的巨大数据库！
这是比肉体毁灭更加残忍、更加彻底的文明抹杀！
“林总师，”钟承德院士看着林一那凝重的脸色，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惨然一笑，
“我们都明白，我们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自己’了。
我们的大脑就像一个被病毒感染过的硬盘，虽然病毒被隔离了，但那些被篡改过的数据，却永远留了下来。
我们回不去了。”
他环视了一圈身边的同伴，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相同的、混杂着悲哀与释然的表情。
他们告别了自己作为纯粹“人类”的过去，迎来了作为“接触者”的新生。
“我们商量过了。”钟承德的目光重新回到林一身上，变得无比坚定，
“我们请求，留在‘昆仑’。我们的大脑就是研究外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