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门号”活了下来，像一头被从巨兽口中硬生生拽出来的、遍体鳞伤的猎犬，
在冰冷死寂的虚空中，拖着残破的躯体，无力地漂流。
舰桥的紧急照明灯忽明忽暗，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如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和烧焦电路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干。
“医疗一队！去C7生活区！那里有三名船员被甩出固定椅，重度骨折！”
“损管三组！主结构梁B-5出现细微裂缝！
立刻用结构力场加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在下次转向前，我必须看到它恢复绿色！”
“能源部！检查备用能量回路！主回路过载百分之一百三十，天知道烧坏了多少东西！”
林一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眼前的混乱，将一条条指令清晰地送达到每一个岗位。
他那件原本笔挺的舰长制服，此刻也沾上了些许灰尘，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擦去的血迹，
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撕裂灵魂的引力风暴，只是拂过他肩头的一阵微风。
何晨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刚才被巨大的重力死死按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扶着控制台，看着那个依旧在有条不紊下达命令的背影，眼神中最后的一丝骄傲，终于彻底碎裂。
那不是赌博。
那是在数据和逻辑都已宣告死刑的绝境中，用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直觉，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生路。
这种能力已经不能用“强大”来形容了。
这是神迹。
“咳……咳咳……”
蒋小鱼瘫在自己的座位上，脸色煞白，像一条脱水的鱼，一边咳嗽一边给自己灌着营养液，
“妈的……老子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刺激的过山车……差点把隔夜饭都甩到后脑勺上去……”
没人理会他的耍宝。
整个舰桥在林一的指挥下，正以一种惊人的效率从崩溃的边缘恢复秩序。
“报告舰长！”
鲁炎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屏幕，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船体损伤评估出来了！
结构受损百分之二十三，能量回路烧毁百分之十七，外装甲……外装甲几乎全部剥离！
我们现在就像个被扒了皮的铁罐头！”
“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提高了音量，
“‘盘古之心’反应炉完好无损！主引擎虽然过载，但核心部件没有受损，冷却之后还能重启！
我们……我们还能飞！”
这个消息像一针强心剂，让死气沉沉的舰桥里终于有了一丝活过来的迹象。
还能飞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林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让工程部用备用材料进行紧急修复，优先保证维生系统和动力系统的稳定。我们现在的位置？”
“不知道。”
鲁炎苦笑了一下，指着一片漆黑的全息星图，
“刚才那一下‘引力弹弓’，把我们甩出了至少五光秒的距离，所有导航系统全部失灵，‘伏羲’正在根据远端脉冲星信号重新进行定位，需要时间。”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宇宙里的一个睁眼瞎。”
叶寸心走到林一身边，声音清冷，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舷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黑暗。
“比睁眼瞎好一点。”
林一指了指那片刚刚逃离的黑暗区域，“至少我们知道，那个方向，不能回去。”
就在这时，“伏羲”柔和的电子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警告：远程探测器在三点钟方向，距离七十万公里处，发现一个高密度质量异常体。】
“唰！”
舰桥里所有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又来？！”
蒋小鱼怪叫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别慌！”
鲁炎死死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操作着，
“能量信号……没有能量信号！引力反应稳定，且在衰减！它……它没有在动！”
随着他的操作，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上，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被艰难地勾勒了出来。
那不是行星，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空间站或者飞船。
它的轮廓充满了不规则的、扭曲的曲线，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宇宙中的、巨大无比的骨头？或者说，是一段腐朽的枯木？
“命令无人侦察机前出，光学和多频谱扫描，同步进行。”林一果断下令。
两架高速侦察机如同离巢的雨燕，悄无声息地脱离“星门号”，向着那个神秘的物体飞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更加清晰的画面传回了舰桥。
当全息投影将那个物体的细节放大到极致时，整个舰桥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诡异而又壮观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艘船。
一艘由生物质构成、活着的船！
它的主体结构像是一头已经死去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宇宙巨兽的骸骨，
那些如同山脉般蜿蜒的骨骼上，覆盖着一层层厚实的、如同甲虫外壳般闪烁着暗淡光泽的角质层。
无数粗壮的、如同热带雨林中巨蟒般的深绿色藤蔓，从角质层的缝隙中生长出来，
它们缠绕、盘结，将这艘船的各个部分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充满了原始、野性、而又诡异美感的结构。
船体表面布满了巨大的、像是被某种恐怖武器撕裂的伤口，
一些伤口处还能看到已经干涸的、如同火山岩般凝固的暗紫色血液？
“我的天……”
李教授，那位头发花白的首席生物学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舰桥，
他看着投影，整个人都痴了，嘴里喃喃自语，“这……这是……一个移动的生态系统！
一个以生物质为基础的文明造物！
它的科技树和我们，和‘收割者’，完全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代号‘漂流方舟’。”
林一看着那艘充满了生命与死亡矛盾气息的巨舰，平静地给它命名。
【报告舰长，扫描结果已出。】
“伏羲”的声音响起，【目标船体材料分析：未知高分子生物聚合物，结构强度媲美我舰A级装甲。】
【能量分析：未发现任何已知的能量反应炉，但船体内部存在一个微弱的、持续的、正在衰减的生物电反应。】
【生命信号扫描……】
“伏羲”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零点五秒，这对于一个超级AI来说，是极不寻常的。
【扫描到一处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该船体生态系统的高阶智慧生命信号！】
“什么？！”
这个发现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舰桥里轰然炸开！
“还有活的？”蒋小鱼瞪大了眼睛。
“是幸存者？还是某种陷阱？”
何晨光的手再次握紧了武器，眼神变得无比警惕。
“李教授，”
林一转向那位生物学家，“从你的专业角度看，这艘船，危险吗？”
李教授扶了扶眼镜，死死地盯着分析数据，语速极快：
“从能量反应看，它已经处于‘死亡’的边缘，像一个耗尽了所有燃料的火炬。
那些藤蔓和角质层虽然还有活性，但更像是一种植物的本能，而非主动攻击的姿态。
至于那个生命信号……它太微弱了，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对我来说，它不是危险，它是一座前所未见的宝库！”
林一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指挥席的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定。
去，还是不去？
在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逃亡之后，再去探索一艘充满了未知的、诡异的外星飞船，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赌输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何晨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