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李教授嘴唇哆嗦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在看到这个被水晶包裹的巨大器官时，瞬间变得煞白，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于更高层次生命的敬畏，让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不是生物学。
这是神学。
何晨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那紧握着高斯步枪的手，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战甲的战术手电光束，在这片由白色骨质和幽绿荧光构成的神殿里，显得如此渺小而苍白。
他宁可面对一整个师的“泰坦”生物人，也不愿意面对眼前这个无法理解、无法定义的……东西。
它没有眼睛却仿佛有亿万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它没有嘴巴却仿佛有无尽的哀嚎在众人心底响起。
林一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战术头盔下的面庞平静如水，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倒映着那个巨大水晶大脑的每一次、极其缓慢的脉动。
【盘古之心】的跳动，第一次和外部的某种存在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他感受到的不再是模糊的悲伤。
而是具体、清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绝望。
“教授。”
林一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响起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何晨光和李教授那几近崩溃的心神。
“还能沟通吗？”
李教授猛地一个激灵，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台多功能环境分析仪前，手指因为过度颤抖，好几次都按错了按钮。
“可……可以！舰长！
它的生物电信号虽然微弱，但……但非常稳定！
它的结构……它的结构比我们人类大脑的神经元网络复杂至少一千万倍！
不！一亿倍！这……这是活着的超级计算机！”
老教授语无伦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颤抖着将几根纤细的生物电探针连接到分析仪上。
“我……我尝试……用我们已知的、最基础的、代表‘和平’与‘询问’的通用数学模型，转换成生物电信号，向它打个招呼。”
这无疑是人类文明史上最疯狂、也最卑微的一次“敲门”。
用初等数学去问候一个神明。
“开始吧。”
林一看着那个巨大的水晶大脑，平静地说道。
李教授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发送”按钮。
“嗡——”
一道无形的、代表着“1-1=0”这种宇宙中最基础逻辑的生物电波，
如同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被分析仪小心翼翼地发射出去，缓缓地触碰到了那层厚重的水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秒。
两秒。
十秒。
没有任何回应。
那巨大的大脑依旧在缓慢地脉动，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群渺小生物的问候。
何晨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甚至觉得，这东西可能根本就没有意识，只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进行某种未知生理活动的……器官。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颗被水晶包裹的巨大大脑，那原本极其缓慢的脉动猛地停滞了！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超越了声音、光线、甚至超越了所有物理感知的……庞大意识，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古神，缓缓地睁开了它的眼睛！
那不是物理的眼睛。
那是纯粹的精神风暴！
“呃啊——！”
李教授第一个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七窍中瞬间渗出鲜红的血液！
他那属于人类科学家的、基于逻辑和数据的大脑，在这股浩瀚如宇宙的意识洪流面前，就像一个被扔进太阳核心的雪球，瞬间就被融化、蒸发！
“小心！”
何晨光怒吼一声，他虽然不像李教授那样直接崩溃，
但也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
他眼前一黑，【星穹】战甲的辅助系统瞬间响起刺耳的警报，各项生理数据如同坐了火箭一样疯狂飙升！
他强忍着那足以让灵魂都为之撕裂的剧痛，猛地举起手中的高斯步枪，对着那个巨大的水晶大脑就要扣动扳机！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枪口。
是林一。
何晨光猛地转头，透过战术头盔的面罩，他看到了林一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
深邃。
仿佛宇宙初开时的那片虚无。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痛苦，只有一种……一种悲悯。
仿佛眼前这场足以毁灭他们的精神风暴，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拂过脸颊的微风。
“别开枪，”
林一的声音依旧平静，“它没有恶意。它只是太痛苦了。”
话音刚落。
那股横扫一切的精神风暴，突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它不再是毁灭一切的海啸，而是化作了一股信息洪流。
无数破碎的、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画面，如同电影快放一般狠狠地灌入了林一和何晨光的脑海！
那是一颗蔚蓝色的、比地球还要美丽百倍的巨大行星。
无数奇形怪状、却又充满了生命活力的植物，覆盖着整个星球的表面。
一群群形态各异的、长着半透明翅（翅膀）的生物，在如同彩虹般的巨大花朵间嬉戏。
海洋里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大鱼群，在珊瑚构成的水下城市中穿梭。
整个世界和谐、美丽，如同一个完美的梦境。
突然！
画面一转！
蔚蓝色的天空被撕开了一道银色的裂缝！
那裂缝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绝对，仿佛宇宙这块完美的画布被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划开！
无数艘通体银白、造型如同流线型利刃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战舰！
从裂缝中蜂拥而出！
它们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爆炸，没有任何火光。
它们只是向着那颗美丽的星球，射下了一道道银色的光束！
光束所到之处，一切都在“消失”！
不是毁灭，不是燃烧，而是……从存在这个维度上，被彻底地、干净地抹去！
繁茂的森林瞬间变成了一片平坦的、如同镜面般的灰色沙漠！
充满了生命活力的海洋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冒着白烟的干涸盆地！
那些美丽的生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在银光中，化作了最基本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这就是“银色灾星”！
这就是“收割”！
何晨光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这种冷酷到极致的毁灭的滔天愤怒！
画面再次切换！
在那颗星球即将被完全抹去的最后一刻。
地壳猛地裂开！
一艘……不，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如同山脉般的生物，从地幔深处，硬生生地撕裂了地表，冲向了宇宙！
它的身上挂满了无数正在休眠的生物茧！
它就是这艘“漂流方舟”！
它就是这个文明最后的……守护神！
它在无数银色战舰的追击下，开启了悲壮的、漫无目的的逃亡！
一路上，它遭遇了引力陷阱，被撕裂了巨大的伤口……
它遭遇了陨石风暴，被撞碎了坚硬的甲壳……
它穿越了死亡星云，被辐射侵蚀了内部的器官……
它的能量在一点点地枯竭。
为了能多航行一天，为了能让那些承载着文明火种的生物茧多一丝苏醒的希望，
它开始吞噬自己。
它将那些已经无法维持休眠的生物，从它们的茧中，抽出最后一丝生命能量，作为自己航行的燃料。
一个又一个生物茧变得暗淡、破裂……
那是一种何等悲壮、何等绝望的抉择！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这艘“漂流方舟”的核心。
那个被称为“盖亚意识”的巨大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