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质问,也不是命令。
那是一种试探。
一种带着无比沉重分量,仿佛在深渊边缘小心翼翼伸出触角的试探。
“唰!”
全息投影前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何晨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叶寸心的身体瞬间紧绷,那双总是像寒星般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蒋小鱼那张刚刚还因为听到地球好消息而眉飞色舞的脸,此刻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刚刚塞进嘴里的一块高能营养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有鲁炎,他的反应最为直接,也最为技术化。
他像被蝎子蜇了一样从自己的控制台前弹了起来,手指疯狂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着,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们的深空通讯是基于‘盘古之心’的量子纠缠信道,单向广播,地球方面只能被动接收!他们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反向提问?
又怎么可能,问出这个他们也是刚刚从一个灭亡文明的遗言中才得知的、禁忌般的名字——
收割者!
整个舰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动摇过的身影上。
林一。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站姿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全息投影中,那个独自一人站在巨大指挥中心里的老人。
高世巍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屏幕,穿透这数光年的距离,直直地刺入林一的灵魂深处。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他或许已经猜到,但却不敢确认的答案。
林一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他明白了。
那不是反向提问。
高世巍,或者说地球,并没有掌握超越物理定律的通讯技术。
老狐狸只是在诈他。
或者说在进行一次最高级别的“对暗号”。
“盘古之心”的核心协议是与他林一绑定的,它绝不可能主动向地球发送任何未经他授权的信息。
三天前,高世巍收到的那段信息,只可能是林一在进入“漂流方舟”之前,
为了以防万一,设定的一段定时、加密的、包含了“收割者”这个关键词的遗言式情报。
那段情报本该在“星门号”确认失联或被摧毁后,才会由“盘古之心”自动发出。
而现在高世巍收到了。
这意味着在地球的视角里,“星门号”已经失踪了至少三天。
也意味着在他们逃离引力阱、探索“漂流方舟”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与地球的联系彻底中断了。
而高世巍,这位在无数腥风血雨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战略家,仅仅凭借“收割者”这一个陌生的词汇,以及“星门号”诡异的失联,
就立刻嗅到了某种足以颠覆人类文明的、来自星海深处的巨大威胁!
他不知道“收割者”是什么。
但他知道能让林一用这种方式传递回来的,一定是比“泰坦IV型”还要恐怖无数倍的存在!
他清空指挥中心,用这种看似普通的问话,实际上是在告诉林一:
我收到了。
我相信你。
现在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这场跨越了光年的对话,无声,却胜似惊雷。
“报告首长。”
林一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关于‘收割者’的情报,涉及最高安全等级,我将会在返航后当面向您汇报。”
他没有直接回答。
这个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全息投影中,高世巍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沉重。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我明白了。
林一,还有你手下的兵们……”
老将军的目光缓缓扫过舰桥里的每一个人,那疲惫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属于长辈的、温暖的笑容。
“记住,无论你们在外面遇到了什么,碰到了什么……家永远在等你们回来。”
“地球,等你们回来!”
通讯,单方面切断。
全息投影,重新归于一片黑暗。
舰桥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震惊。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山岳般沉重的……使命感。
“他……他怎么会知道的?”
何晨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
“这不是我们发回去的情报。”
叶寸心走到林一身边,声音清冷地补充道,她的眉头紧锁,显然也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是我们和地球的通讯,断了。”
林一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在我们探索‘漂流方舟’的时候。”
众人心头一凛!
“妈的……”
蒋小鱼的脸色有些发白,“也就是说,在老总他们的眼里,我们现在是……失踪人口?”
“不只是失踪。”
林一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我们可能已经被判定为……全员阵亡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却又带着绝对理性的电子音,在舰桥内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是“伏羲”。
【警报。】
这两个字吐出的瞬间,舰桥的氛围灯光,自动由代表正常的白色,切换成了代表最高警戒等级的……血红色!
刺耳的警报声并没有响起,但这种无声的视觉冲击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根据“漂流方舟”数据库中获取的“盖亚意识”残留信息,结合我舰航行日志、星图数据以及已知的宇宙能量波动模型,进行交叉比对分析……】
“伏羲”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是在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再次亮起。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任何影像,而是一个……由无数数据流和星图构成的、正在飞速演变的……三维模型。
在模型的中央代表着“星门号”的那个绿色光点,正在一条预定的航线上稳定航行。
【“盖亚”文明在逃亡的最后阶段,曾记录下三百七十二次遭遇“银色灾星”(即“收割者”)的战斗数据,以及超过一千五百次规避其巡逻单位的航线记录。】
【通过对这些数据的深度学习与行为模式分析,我已初步构建出“收割者”的……‘狩猎模型’。】
全息投影上无数条代表着“收割者”巡逻航线的红色线条,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覆盖了广阔的星域。
而更多代表着“收割”发生地的、触目惊心的巨大红色斑块,则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烙印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
【根据模型推演,“收割者”的行为并非无规律的游荡,而是存在着明显的周期性与区域性。】
【它们如同宇宙中的蝗虫,会沿着特定、高能量或高生命丰度的‘航道’进行周期性的‘巡视’与‘清理’。】
【其行为模式,符合一种……冷酷到极致的、以万年为单位的……‘农场主’逻辑。】
“农场主……”
鲁炎的嘴唇在哆嗦,他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死亡星图”,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结了。
我们不是猎物。
我们只是……等待收割的庄稼?
【警告。】
“伏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模型瞬间放大!
代表“星门号”的那个绿色光点,和它前方那条预定的航线被高亮显示了出来。
而在那条航线的前方,一片广阔的、之前在星图上标注为“安全”的区域,
此刻却被一个……正在缓缓变红的、代表着“高概率重合”的巨大圆形区域,彻底覆盖!
【根据“狩猎模型”预测,“收割者”一支主力巡视舰队,在七十二标准小时后,将有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概率,进入我舰当前航向的前方星域。】
【该星域,是它们本次‘巡视’的……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