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巍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全息星图上，代表着高速穿梭机的那个微弱光点，和远处那座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金色星辰。
疯了。
这个跟自己搭档了一辈子，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比谁都更理智、更坚韧的老伙计，真的疯了。
用整个舰队，为一个人赌命。
这种事情，别说是在战场上，就是在军事学院最大胆的沙盘推演里，都绝对不可能出现！
“老高。”
何保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支舰队，已经打残了。返航之后，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战舰要直接退役拆解。我们的人，我们的英雄，已经牺牲得够多了。我们用命，换来了胜利，换来了这头‘铁疙瘩’。”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可如果我们失去了林一，我们就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未来。这头‘铁疙瘩’，在我们手里，就是一堆废铁！只有在他手里，才是能为我们开疆拓土、守护文明的神器！”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高世巍的声音压抑得像一头即将爆发的雄狮，“调动旗舰，靠近一座刚刚还在屠杀我们的外星要塞，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能量对接？！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昆仑’号，连同上面的所有人，包括你我，都会瞬间变成一朵宇宙里最绚烂的烟花！”
“我知道。”
何保国的回答简单而干脆。
“那你就更应该知道，我不能……”
“高世巍！”
何保国猛地打断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场战争中，连名带姓地吼出自己老战友的名字。
“你告诉我，没有林一，我们根本战胜不了收割者！我们拿什么去面对宇宙里那些未知的、更恐怖的威胁？！继续用我们战士的命去填吗？！”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一仗，看似赢了，实际上，不过是那个孩子，用他的命，为我们推开了一扇门，让我们能喘一口气而已！”
“赌！还有一线生机！不赌，就是坐着等死！”
“……”
高世巍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何保国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刺刀，捅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是啊，赢了吗？
看着舷窗外那无数闪烁着人类文明火种的战舰残骸，高世巍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惨胜。
他想起了林一那个年轻人，从他还是个新兵开始，就一次又一次地创造着奇迹。
他想起了那份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盘古”档案。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这个宝贝，能改变未来战争的形态”。
现在，这个宝贝，快要碎了。
高世巍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犹豫、挣扎、愤怒，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与何保国如出一辙的、属于赌徒的疯狂与决然！
他没有再跟何保国废话，而是猛地转身，对着已经石化的舰桥指挥组，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轮机长！”
“到！”
“旗舰所有备用能源，全部给我接入主引擎！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昆仑’号在五分钟内，动起来！”
“损管部门！”
“到！”
“把所有还能用的维修机器人都给我派出去！重点加固左舷结构！如果五分钟内，我看到左舷装甲还在往下掉零件，你们就给我穿着宇航服，亲自上去用手焊！”
“技术部！把全舰队所有还活着的曲率引擎和能量传导专家，不管他在哪个犄角旮旯，三分钟之内，全部给我接到舰桥上来！接不上来，你就给我滚去洗厕所！”
一道道命令，如同狂风暴雨，砸在舰桥每一个人的头上。
所有人都被高世巍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给震住了，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激动与决然的情绪，在所有人胸中轰然引爆！
他们不知道最高指挥官要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那个为他们带来胜利的英雄，还没回来！
“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整个舰桥。
……
高速穿梭机内。
当高世巍那一声声疯狂的咆哮，通过何保国的通讯器，清晰地传到机舱里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瘫在地上的蒋小鱼，停止了哭泣，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傻傻地看着通讯器，嘴巴张得老大。
何晨光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疯狂的偏执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就连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此刻也瞪大了眼睛，他看着何保国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又看了看维生舱里那个安静的身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疯了。
这两个老将军，全他妈疯了！
为了一个从医学上已经宣判了死刑的士兵，他们竟然要押上整个人类舰队的旗舰！
“转向！”
何保国缓缓转过身，看着驾驶舱的方向，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目标，‘主宰之巢’！给我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是！将军！”
驾驶员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热。
“嗡——！”
穿梭机猛地一震，十六个矢量引擎喷射出比刚才亮烈十倍的蓝色尾焰，整艘飞船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向着那座金色的星际要塞，决绝地冲了过去！
……
五分钟后。
“昆仑”号，这艘遍体鳞伤、左舷装甲几乎被完全剥离、舰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上万个创口的钢铁巨兽，在沉寂了数小时之后，舰尾那四座如同山岳般的巨大主引擎，猛地喷射出炽热的等离子体火焰！
整艘星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悲鸣，如同一个从长眠中被唤醒的垂暮巨人，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调转了它沉重的舰艏！
这一幕，通过公共频道，被全舰队所有幸存的士兵，被月球基地，被地球上每一个角落里的人们，清晰地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懵了。
“昆仑……昆仑号动了？它要去哪里？”
“它的航向……天啊！它的航向是那座外星要塞！”
“指挥部疯了吗？！我们不是赢了吗？！为什么还要冲过去？！”
无人回答。
只有那艘伤痕累累的旗舰，像一个孤独而决绝的勇士，拖着残破的身躯，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希望的金色星辰。
“昆仑”号舰桥。
十几个全人类最顶尖的科学家，正围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布满了汗珠，手指在各自的操作界面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能量波动频率不匹配！‘主宰之巢’的能量结构太复杂了！我们的系统无法解析！”
“建立量子通道需要时间！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可‘伏羲’说，我们只有十二分钟了！”
“不行！强行对接，能量倒灌会瞬间摧毁旗舰的能量核心！”
一个个坏消息，让舰桥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高世巍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缩短的倒计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蒋小鱼，突然通过通讯频道开口了。
“各位专家……我……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为首的那个技术专家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吼道：“有屁快放！我们没时间听外行在这里……”
“用我！”
蒋小鱼打断了他，“用我的战甲，用‘伏羲’做跳板！‘主宰之巢’的核心逻辑，已经被队长的‘文明之火’覆盖了！它的底层协议，现在认可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的机器！”
“把我的战甲当成一个……转换插头！我来负责将‘主宰之巢’那不讲道理的能量，‘翻译’成你们能听懂的语言！”
整个技术组，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专家都猛地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