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年后，我带岁安离开江城。
新家在南边小城。
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
客厅外有个小院。
我种了薄荷、番茄，还有一棵小橘树。
岁安喜欢给小橘树浇水。
最开始，他会把整壶水全倒在一个坑里。
后来，他学会一点一点洒。
再后来，他会蹲在树下看蚂蚁。
一看就是半个下午。
他的恢复很慢。
慢到有时候我也会在深夜崩溃。
他学会自己扣第一颗扣子，用了四个月。
学会不怕橙色杯子，用了半年。
能完整说出“妈妈，我不想喝”，用了一年零三个月。
那天我抱着他哭了很久。
他反而笨拙地拍我的背。
“妈妈，不哭。”
他没有突然变成神童。
不会心算。
不会背大段诗。
也拿不到漂亮奖杯。
他写自己的名字，还是会把字写得歪歪扭扭。
可他会在我感冒时，端来半杯温水。
会把最大的一颗草莓留给我。
会在阳光好的下午，主动牵住我的手，说：
“出去走。”
这就够了。
贺明珩后来寄过几次画。
没有署名。
第一张画里，两个小孩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没有杯子。
第二张画里，桌子远了一点，中间多了一棵树。
第三张，岁安看了很久，问我：
“哥哥？”
我问他：
“想回信吗？”
他想了很久，画了一棵橘树。
树下站着一个小人。
离另一个小人很远。
但没有哭。
贺庭洲也来过。
第一次，他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岁安小时候没拆过的玩具。
岁安看见他，立刻躲到我身后。
贺庭洲眼睛一下红了。
我没让他进门。
第二次，他寄来一封很长的信。
说他后悔。
说他被阮清宜蒙蔽。
说他不是不爱岁安，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不完美的孩子。
说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会做一个好父亲。
弹幕久违地冒出来。
【他都道歉了，要不原谅吧。】
【毕竟是亲爸，大团圆才圆满。】
【人老了也挺可怜的。】
我看完，把信放进碎纸机。
纸张被切成一条一条。
我心里很平静。
阮清宜骗他糖浆无害。
可没人骗他冷眼旁观。
没人逼他把亲儿子当负担。
更没人按着他的手，签下那份托养协议。
迟来的后悔，不值钱。
除夕那天，小城下雨。
我和岁安在厨房包饺子。
他包得歪歪扭扭，馅漏了一桌。
那只旧录音熊放在旁边。
声音已经哑了。
可按下去，还是五年前的我：
“岁安，妈妈会回来。”
岁安听完，抬头看我。
“妈妈，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
“嗯，回来了。”
他想了想，又慢慢补一句：
“不走。”
我把他抱进怀里。
“不走。”
“谁来都不走。”
弹幕一条条飘过。
【如果他一辈子都只是普通孩子呢？】
【如果他永远比不上贺明珩呢？】
【如果你为了他失去贺家的一切呢？】
我看着那些半透明的字，忽然笑了。
“其实我第一天进贺家，就看得见你们。”
弹幕停了一秒。
下一刻，密密麻麻炸开。
【？？？】
【她能看见？】
【所以她一直在反着选？】
我牵起岁安的手。
他的手还有点抖。
但很暖。
“你们喜欢天才，喜欢赢家，喜欢最优答案。”
“随便。”
“我的孩子不用赢过任何人。”
“他可以慢，可以笨，可以普通。”
“他不需要成为谁的对照组。”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岁安仰头看我。
眼睛干净又亮。
我一字一句告诉他，也告诉那些弹幕：
“妈妈永远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