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回站在一片空旷的密闭空间内,目之所及皆是纯白。
她疑惑地皱了下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伸手轻轻触碰了下面前的墙壁。
原本冷硬的墙体在她的触碰下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顾星回耳边突然出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某种仪器在运转,紧接着刺鼻的消毒液味道弥漫开来,原本纯白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她看到墙的另一面中是一间手术室,正中央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浑身插满了管子的人,看不清是男是女。
床的四周围满了医生,匆忙焦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传过来。
“母体生命体征正在急速下滑,实验暂停!”
“马上注射不朽源泉原液!”
“但是——”
“我说,注射原液...”
顾星回走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但是无论她怎样靠近,都好像隔着一层玻璃,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轮廓。
画面突然一转,透过层层叠叠穿着隔离服的人群,她看到培养舱内的婴儿正在呼呼大睡,周围的人脸上满是欣慰。
“能量外溢峰值在正常范围。”
“胚胎正常,可以封存。”
胸腔内的心跳突然加快,顾星回有些不适的皱了下眉,用力按了按心脏的位置,再抬眼时面前的场景开始消散,大片大片的色块融在一起,在她周围的白色也开始消融,转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安涌上心头,心跳的越来越快,甚至有些发痛。
顾星回不得不微微向前倾身,手上按压的力道更重,到后来就连呼吸也会带起一阵疼痛,她皱着一张脸,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额头砸在地上,她慢慢坐到地上蜷缩着身体,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缓解疼痛。
“你看起来很痛苦。”
轻柔的声音带着蛊惑在耳边响起,顾星回费力地抬头看去,那名老成员蹲在自己面前,琥珀色的瞳孔中满是淡漠。
“你不是,你不是他...”顾星回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双眼睛却亮的吓人,此时里面充斥着无尽的愤怒,“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轻蔑的哼笑从男人口中溢出,他用力掐着顾星回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看呀,好好看着我的这张脸,我明明就是他,我就是林溪。”
林溪说完这句话后,在他身后有蓝色的光从地面漫了上来,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像泡在水里。她看到一列一列的培养皿,整齐地在这个密闭空间内排开,每一个里面都漂浮着一个身体,那张脸被蓝光映得惨白。
顾星回骤然睁大了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她看到了她自己。
那些密密麻麻的培养皿中,全部都是她。
猛地睁开双眼,顾星回看到带着熟悉花纹的毯子,愣了好一会,慢吞吞坐起身,将昏沉的头埋在还有些颤抖的手中,脑海里全是刚刚梦中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过快的心跳。
又在做莫名其妙的梦了。
顾星回坐在床边,盯着地面上那一小块银白色的月光发呆,她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记得了。
扒开堆叠起来的毛毯,找到被埋起来的手环,上面显示着一大串代收物品清单,应该是江澈寄给她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她重新仰躺在床上。
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
认命地叹了口气,顾星回随手拿了条毯子披在身上,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地灯亮着,光线昏黄。
她顺着灯光向前继续走,推开天台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
今晚的月亮很亮,把整个露台照得发白。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轻轻晃动着。她坐在长椅上,看向远处晕开的一片暖光,那是极乐的方向。
夜里温度低,顾星回裹了裹毯子,又在回想刚才的梦境。
是最近经历的事太多了吗?
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耳边捕捉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睡不着吗?”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星回没有睁眼,“嗯。”
凌风逸走到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略显疲倦的眉眼,目光在她眼下的乌青停留了一瞬,“是有什么心事吗?”
顾星回眉心动了动,没有回答。
他看着他,声音轻轻的,“...还是做噩梦了?”
顾星回睁开眼睛,偏头看着凌风逸,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随后目光向下,落在他手中的两个杯子上。
“只是个猜测,没想到真让我猜对了。”男人轻笑一声,看到她眼中淡淡的红血丝,将其中一只杯子递给顾星回,“如果没有遇到你的话,我自己喝两杯。”
顾星回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凌风逸点点头,“关于极乐吗?”
“是,也不是。乱七八糟的,醒了就忘了。”顾星回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温暖香甜的气息冲淡了不安,她垂下眼,睫毛沾染上些许热气,湿漉漉的。
凌风逸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抬手将顾星回肩上滑落的毯子重新帮她披了上去,“忘了也好,省得糟心。”
“你也睡不着吗?”
“是啊——”凌风逸长叹一声,状似无奈地撇撇嘴,“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感觉什么都有了头绪,但是下一秒又会跳出来新的问题把人卡住,越想越乱,索性就出来透风了。”
顾星回赞同地点点头,“确实。”
天台上又安静了下来,两人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夜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轻响,远处的天幕上由光线交织而成的图案变了又变。
顾星回双手摩挲着杯壁,她抿了下唇,然后转头认真的看着凌风逸问道,“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嗯?你问。”
“当年这场行动是秘密进行的,苍穹塔也没有留下记录。所以我很好奇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来调查这个的呢?”
凌风逸靠在椅子上略一沉吟,目光落在远处极乐用灯光勾勒出来的藤萝山虚影上。
“因为我的母亲,她是其中的一名作战人员,她是‘海星’。”他垂着头,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当时父亲带着我去认领尸体,实在是,不想承认病床上伤痕累累到看不清面貌的是我母亲。”
顾星回愣了愣,她看向凌风逸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复杂陌生的情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眼中星星点点,不知道是不是月亮的光芒,“任谁看都不会相信那是清缴异种时发生的意外事故,她那么强....”凌风逸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情绪,轻笑一声,“那你呢?”
“我和你一样。”顾星回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意,“我也是为了我妈妈。”她又犹豫了一下,随后接着说道,“不过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行动,是后来在我父亲的笔记中偶然看到了一些零碎信息,顺着调查下去才发现还和苍穹塔有联系。”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凌风逸说道,“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也在查的呢?”
“我不知道,是江澈告诉我的。”顾星回看着那双眼睛,她实在无法敷衍,“她总有办法能得到消息,所以一直拦着不许我去查。但她拿我没办法,就随我去了。后来我也问过,但是她不愿意告诉我,只和我说你是可以信任的人,让我多和你接触一下。”
手中的杯子渐渐变冷,她抬头看着那轮明亮的月亮,顾星回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些许迷茫,“可是连我都放弃了的话,我妈妈怎么办?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人又怎么办?谁来给他们一个真相?”
可以信任的人吗。凌风逸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然后将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下顾星回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查清楚一切。”
马克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顾星回看着凌风逸眼底闪烁着的坚定,她的内心也不自觉的平静下来,于是轻轻歪了下杯子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