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回攥着本子的手慢慢收紧,彻骨的寒意从指尖逐渐渗遍全身,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视线偏移了些,没有去看屏幕中自己的脸,寂静的房间中,只剩下她艰涩的呼吸声。
原来是这样。
被刻意压制的记忆此时蜂拥而至,碎片逐渐拼合完整。
她是12号,她是顾海口中最完美的实验体。
她终于知道简宁为什么总是会用那样悲伤的眼神看着她,也终于知道在为数不多的某次记忆中,简宁偷偷带她外出回来后顾海却大发雷霆。
是于心不忍了吗?母亲。
曾经在实验台和培养皿中的窒息苦痛此时仿佛又传遍了周身所有神经,像丝线一般紧紧束缚着她跳动着的心脏。
她想起来了,记忆中还有其他几个孩子也同她一样,被迫躺在冰冷的实验台,如果没有成功达到他们的预期,就会像垃圾一样被直接丢给藤萝山的异种,然后被吃掉。
她或许是幸运的,因为她活到了现在;她又是不幸的,每一次被扔到试验场时,身边的同伴都不一样,而那些实验体每一次都会把矛头指向她。
耳边似乎又传来那个模糊的电子音,“杀掉她,你们就可以取代她,成为最完美的12号。”
不对,有一个例外。
顾星回眯起眼睛,一张笑眯眯的脸出现在脑海中。
那人的头发从小时候起就很长了,银白色的发丝垂到脚踝,每次都缠在她旁边,让她帮忙梳头发。
时汐。
难道他早就认出我了吗?顾星回眸光闪烁,她想起了在极乐中时汐那似是而非的话。
“或许我们早就见过。”
卫生间里的水龙头似乎没有拧紧,滴答滴答的空响传出来,一滴一滴,像坠落在顾星回的心间。
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偏移,梧桐树的影子从缝隙中斜斜地从床尾落在地面。
此时的顾星回面无表情,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平静感。她将掉落出来的芯片妥帖收好,听着水滴的回响,一抹荒谬的笑容出现在唇边。
她静静地坐在床上,很久很久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重获空气那般,一滴泪在她眨眼时悄无声息地滑落,顺着手背滑进被子中,瞬间消融在柔软的布料里。
她有些意外地盯着手上的泪痕,伸出手指摸了摸有些湿润的眼角。
顾星回强迫自己继续思考,似乎这样能让她好受一些。
简宁说那些孩子会被扔去喂养异种。可D计划成立之初,不是为了剿灭异种吗?如果连“初衷”都是假的,那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南宫芷不像是会疏忽大意的人,那么,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谁有能力让整个行动变成陷阱?
她想到了一个人,陆苍。
南宫芷隶属于苍穹塔。她的行动需要上报、审批、调度资源。能提前知道她的路线、能调动异种、能在事后把所有证据压下去的人——在苍穹塔里,权力必须大到可以一手遮天。
还有秦望舒。
一个统御的女儿,被软禁在藤萝庄园,身上有伤,出门需要影卫寸步不离。那不是单纯的保护,更像是囚禁。秦望舒对她说“我们本是同类”。
同类。
顾星回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想起简宁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那些被抽血、被注射、被当作容器的痕迹。而这些痕迹,也出现在了秦望舒的身上。
如果陆苍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那他对别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陆苍一定有问题。但他一个人,能做到如此程度吗?
顾星回更倾向于这其中还有其他人的手笔。
手中揉捏着枕头的一角,眉头轻轻蹙起。那这样看来,当年有关于D计划的一切都很可疑了。
顾海呢?
顾星回突然想到她身体基因的另一位提供者。
虽然影像中关于他的记录并不多,但仍然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顾海很有可能是D计划的主要负责人;最不济也属于核心成员。
并且她最一开始接触到深海行动时,就是被顾海笔记中的那句“迎接新生,赐予永恒”所吸引。
因为对这句话的好奇,她根据坐标追查到了他生前所在的工作地点。但就在前往中心城区想要潜入苍穹塔调查的那天,一场突然的大爆炸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是蓄意还是意外?
简宁说“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类似的话郑同锋也说过。
如果一个人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说他变了——那要么是环境改变了他,要么是他一直在伪装。
她拉出一块屏幕,将收集到的信息全部标注在上面。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深海行动是陷阱,而这个陷阱要捕获的猎物究竟是他们这些实验体;还是用来清除异己的手段?亦或是两种都有。
头好痛...顾星回将头埋进手掌中,慢慢顺着床头滑下去,将自己裹在被子中,用力叹了口气。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熟悉,是凌风逸。
顾星回的身体一僵,她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说刚刚所得知的信息。
看到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凌风逸嘴角翘了翘,刚刚糟糕的心情也褪去了大半,他先走过去查看了医疗舱上的信息,然后坐在床边轻声开口:“怎么了这是?怎么这个样子?”
“没什么。”顾星回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凌风逸没太在意,他又往前挪了挪,注意到被抓的皱皱巴巴的枕头一角,于是从兜里掏出来一只压力球,“给你带了个小玩意,看看喜不喜欢?”
顾星回闻言探出头,看到压力球上的雪豹印花,这次不是笑脸了,而是一个气呼呼的表情,配上圆滚滚的身体,莫名很有喜感。
但是脑子里塞了太多事情,此刻她并没有太多心思可以分出来,于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顾星回拿过那个压力球随手捏了捏,“谢谢,还蛮可爱的。”
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凌风逸也没急着询问为什么,变戏法似的从身上又陆陆续续掏出来很多小玩意,好吃的好玩的统统递到顾星回面前,他笑眯眯地托着腮,看着顾星回有些懵懵的样子,心中越发觉得可爱。
“在床上养伤会很无聊的,这些小东西就给你解闷用。”他说着,眼角余光瞥到桌子上消失不见的解码器和顾星回散落在枕头一侧的本子,继续说道:“你看起来心情有点沉闷啊,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消息吗?”
“嗯。”顾星回一边回应着,一边慢吞吞的从床上坐起来。
“那能不能和我分享分享?其实我很好奇宴会那天,秦望舒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凌风逸眨眨眼,连人带椅挪动着靠近了些,“毕竟我们现在也是统一战线的战友,也许我能帮到你呢。”
顾星回迟疑了一瞬间,她不知道该怎样和凌风逸说,于是有些生硬地扯开了话题,“你们开会都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处罚?”
意料之中,凌风逸耸了耸肩,大叹一口气,“是啊,我还有先前在场的几名队长被停了职,预算缩减;梦魇的手还是伸了进来。”然后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说:“其实这些都在我的猜想范围内,不过还有一点,特遣队和POTC所有成员将交叉分组轮换,前往藤萝山腹地进行为期一月的训练。”
“藤萝山腹地?”顾星回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她向凌风逸确认着,如果放在之前她可能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但是刚刚看完那些影像之后,她不得不思考这会不会又是一场陷阱。
她盯着凌风逸的眼神更复杂了几分,要说出口的话堵在嘴边,正在顾星回犹豫不决的时候,凌风逸轻轻敲了下她的头顶,“盯着我看得这么认真...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还是说我的潇洒帅气终于俘获你了?”
“....”顾星回脸上终于露出了回到基地后的第一个笑容,但是是不是被气笑的,不好说。
她拿过那个本子,看着墨绿色封皮上的印花纹路,反复摩挲它的边缘,而后像是下定了决心,顾星回将解码器和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