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清饥荒的第二天，家里正忙着收拾那些留下自己吃的熊肉、野猪肉，该腌的腌，该冻的冻（放屋外雪堆里）。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围着旧围巾的少女，拎着个小包袱，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四姐？！”老六季家荷眼尖，第一个喊出来。
“家兰？”大姐季家梅也从灶房探出头，又惊又喜，“你咋回来了？学校放假了？”
来人正是老四季家兰。
十五岁的姑娘，身量抽条了，脸蛋冻得通红，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和…淡淡的疏离。
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目光扫过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尤其是看到那张巨大的黑熊皮和堆着的肉山时，明显愣了一下。
“快进屋！冻坏了吧！”季家梅赶紧招呼。
季家兰进了屋，跟炕上的爹妈大哥打了招呼，话不多，放下包袱就去灶房帮大姐烧火，显得有点心事重重。
季家义冷眼瞧着，这四妹，去县里上了几个月高一，心气儿好像更高了，跟这个破家的距离，似乎也更远了。
老六季家荷可不管这些，她有了新玩具铁皮青蛙，又惦记着家里那稀罕物，凑到正在分割熊肉的季家义身边，小鼻子一耸一耸：
“三哥…三哥…那熊掌…是啥味儿啊？香不香？比红烧肉还香吗？”
小丫头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只毛茸茸、肥厚的熊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季家义被她逗乐了，用沾着油的手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小馋猫！就知道吃！这熊掌啊，可是好东西！稀罕着呢！但…不能随便吃！”
“为啥呀？”老六不解。
“为啥？”季家义故意板起脸，“这玩意儿，得有名厨料理！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啥的，配上好汤，文火慢炖它一天一夜！那炖出来，才叫一个酥烂入味，入口即化！香飘十里！咱家这大锅饭，炖不出那味儿！糟践东西！”
老六听得眼睛发亮，小嘴张着，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想象中的绝世美味：“那…那啥时候能吃到呀？”
“等咱家有钱了，”季家义揉揉她的脑袋，“三哥带你去省城大饭店吃！吃最正宗的！”
“拉钩！”老六伸出小指头。
“拉钩！”季家义笑着跟她拉钩，心里琢磨，这熊掌，得先留着，有大用！
送礼或者卖高价，比自家炖了划算多了。
自己吃？还是等以后吧。
肉分得差不多了。
季家义大声招呼：“都听好了！这些肉，咱自家留点尝鲜就行！野猪肉留个三四十斤，熊肉…割十斤最肥的，够解馋了！剩下的，还有这张熊皮、熊胆，明天都拉去县里或者矿上卖掉！卖的钱，攒着盖大瓦房！听见没？”
“听见啦！”老五老六脆生生答应。
季家梅也点头：“是该卖了换钱，盖房子是大事！”
季保国在炕上“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季家义看向王小丽和季家豪：“小丽，豪哥，你俩打的肉，自己那份儿，多留点！拿回家去，让家里人也尝尝这山珍野味！”
王小丽一听，立刻把她分到的那块油汪汪的熊腩肉和一条肥野猪腿紧紧抱在怀里，丹凤眼警惕地扫视一圈，像护食的小老虎：
“我的！谁也别想动！我拿回家给我爹下酒！” 那架势，惹得季家豪直乐。
季家豪也乐呵呵地拎起自己那份肉：“嘿嘿，我这份也拿回去！让我爹娘也开开荤！尝尝熊瞎子肉啥味儿！”
他偷偷瞄了一眼抱着肉的王小丽，心里美滋滋的。
这“革命战友”，虽然脾气暴了点，但护起食来的样子…还挺招人稀罕？
四妹季家兰默默地帮着大姐收拾，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分肉场景，看着王小丽护食、季家豪傻乐的样子，又看看手腕上戴着三哥那块梅花表、一脸满足摆弄铁皮青蛙的老六，再抬头望望自家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她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新家的日子红火了，可她心里那点想飞出山沟沟、找个“有钱有点权”好归宿的念头，却像春天的草芽，在冻土下悄悄萌动，更加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