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血酒,在老辈人嘴里,是金贵东西。
季家义知道这玩意儿能补气血,养容颜,对父亲季保国这种瘫在炕上、气血不畅的伤患,或许就是一线生机。
普通鹿血不值什么钱,进山前就说好了,各人容器的归各人,不分。
季家义盘算得清楚:自己那份,得找老中医配几味药材,加点鹿茸片,好好泡一坛。
每天给父亲抿上一小盅,说不定……哪天那麻木的腿脚,就能找回点知觉。
天还黑着,寒气刺骨。
季家义四人已经推着沉重的板车出发了。
车上是这趟进山最值钱的收获。
他们的路线早已摸熟:先去煤矿。
那些下井挖煤的汉子,油水缺得最狠,出价也最痛快。
然后是医院食堂,最后才是供销社。
煤矿食堂的后门,弥漫着煤灰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过秤,算钱。
狼肉沉甸甸地换来了二百三十二块。
熊肉更金贵,三百一十五块入了账。
最值钱的是那对熊掌,食堂主任眼睛发亮,拍出了二百一十七块的高价。
仅煤矿一处,就进账七百六十四块。
厚厚一沓钞票,带着油墨和汗水的味道,塞满了季家义贴身的布袋。
转战供销社。
那张油光水滑的熊皮铺在柜台上,引来啧啧赞叹。
四百八十块。
几张狼皮略显逊色,也凑了六十块。
又是五百四十块落袋。
最后是中药铺。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草木的苦涩香气。
老掌柜戴上老花镜,对着熊胆、鹿茸、鹿鞭仔细端详,指尖捻动,嘴里念念有词。
熊胆,六百五十块。
鹿茸,三百五十块。
鹿鞭,一百二十块。
药铺柜台算盘噼啪作响。
一千一百二十块现金交割清楚。
王大强自己接的那竹筒鹿血,也找了个小药铺脱手,换回三块钱。
他咧嘴一笑,小心揣好。
季家义没卖自己的鹿血。
他拿出两块钱,请老掌柜配了一包泡鹿血酒专用的药材——当归、枸杞、黄芪……包成鼓鼓囊囊的一捆。
这趟收获,刨除零头吃饭、买包子、给王大强的九块辛苦费,净赚两千四百二十四块。
季家义自己分了一千二。
季家豪和王小丽各得六百。
王大强捏着九块钱,已是心满意足。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票子,季家义心里却异常清醒。
这钱,赚得容易吗?
外人只看到进山一趟盆满钵满,却看不见那两把价值千元的毛瑟枪,那把同样昂贵的56半,加起来两千块的“本钱”。
在这个工人月薪不过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笔投入,无异于倾家荡产。
后世工资翻百倍,这就相当于揣着二十万,买三杆枪,钻进野兽出没的老林子玩命。
不是钱多烧的,就是走投无路。
最大的依仗,是他脑子里那个能“看”见生命的血条面板。
视野之内,猎物无所遁形。
省去了猎犬搜寻的漫长和风险,让围猎变得精准高效。
换做旁的猎人,养几条好狗的耗费不提,在山里转悠几天,可能就打到一两只兔子野鸡,换几块钱。
遇上野猪群、狼群,躲都来不及,哪敢开枪?
一发子弹三毛钱,打空了就是亏。
想想看,两三个人,顶风冒雪,提着脑袋在山里熬一两天,最后拎着值三块五块的收获出来……
这买卖,有几个人愿意干?
四人先去知青办问了一声,新来的知青还没到。
季家豪大手一挥:“国营饭店,走着!”
热腾腾的饭菜驱散了寒意。
吃饱喝足,又用剩下的公款买了三大块钱的油汪汪的大肉包子,每人一份拎着。
天冷,不怕坏,回去蒸热了就是难得的美味。
拖着轻快许多的板车,四人溜溜达达到了知青院外的广场。
旁边已经停了几辆牛车和板车,都是来接人的。
日头偏西,下午两点多。
知青办的管理人员领着一群年轻人走了过来,个个背着行李,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对未知的茫然。
管理人员拿着名单,扯着嗓子喊:
“庆龙大队的!接人!这三个!”
“红旗大队……”
“红星大队……许静怡……你俩,跟他们走!”
季家豪用胳膊肘碰碰季家义,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二弟,快看红星大队那边,有个女知青,真俊!”
季家义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
远处一个穿灰色棉衣的身影,侧脸线条柔和,在人群中确实显眼。
他“嗯”了一声,便收回了目光。
“黑熊大队的!过来接人!”喊声传来。
季家义赶紧上前,递上大队开的介绍信:“我是黑熊大队的季家义,大队书记安排我来接人。”
管理人员核对了一下名单和介绍信:“行。吴佳佳、穆采薇、王乐、刘晓鹏!你们四个分到黑熊大队,跟他们走!”
四人上前。
季家义他们在板车上铺了两条还算干净的麻袋,帮着把知青们大大小小的行李搬上车。
“咱们认识一下,”季家义开口,语气平和,“我叫季家义。这是我二堂哥,季家豪。这位是王大强。这位女同志,”他指了指王小丽,“是我二堂哥的对象,王小丽。”
一个圆脸微胖、眼神活泛的男知青抢先开口,带着点津门口音:“我叫王乐!”
说话时,眼风不时瞟向旁边的女知青。
接着是一个高高瘦瘦、国字脸的男知青,棉衣上的补丁最多,行李也最庞大,足有四大包,像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我叫刘晓鹏,省城来的。”
一个穿着蓝色棉衣、头发微卷、眉角有颗小黑痣的女知青,挽着另一个女知青的胳膊,笑容爽朗,带着点城里姑娘的洋气劲儿:
“我叫吴佳佳,最喜欢交朋友了!”
最后,是她挽着的那个女知青。
灰色棉衣洗得发白,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辫梢搭在衣服的两个新补丁上。
她抬起眼,声音不大,却像山涧清泉滴落石上,清泠悦耳,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我叫穆采薇。穆桂英的穆,采集的采,蔷薇花的薇。”
季家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
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带着一种文静温婉的书卷气,像初春枝头含苞的蔷薇。
他心头莫名动了一下。
“欢迎四位知青同志来支援我们大队建设。”季家义收回目光,招呼道,“咱们走吧。”
路上,王乐看着拉车的四人,忍不住问:“季同志,怎么不用牲口拉车?多省力啊。”
季家义随口应道:“队里的牲口都怕冷,不愿意出来。我们正好要买点东西,顺道接你们。”
他顿了顿,问道:“你们有要买的东西吗?有的话,咱们绕道去趟供销社。不然等安置好了,再想买就得走十几里路去公社。”
一听要走十几里,吴佳佳立刻拉了拉穆采薇的袖子:“表妹,咱们去买点日用品吧?”
穆采薇轻轻点头:“嗯。”
供销社里,知青们拿出知青办发的专用票,买了暖水瓶、搪瓷缸、牙膏、肥皂等必需品。
季家义也扛了一大坛五十斤装的散装白酒,准备泡他的鹿血酒。
七毛一斤,不要票,花了三十五块。
离开供销社,重新上路。
走了快两个小时,两个女知青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越来越沉重。
吴佳佳喘着气,额头见汗:“季同志……还有多远啊?腿……腿实在没劲了。”
季家义看看天色,知道大队部那边肯定等着急了:“快了,再撑半小时就到。”
他看了看两人疲惫的样子,提议道:“要不……两位女同志上板车坐会儿?能省点力气。”
穆采薇一路上都在悄悄观察季家义。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破旧,却没有那种常见的瑟缩或土气。
言谈举止间有种说不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