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反射着刺眼的光。
季家义稳住身形,心有余悸。
他硬着头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同志,我是红旗公社黑熊大队社员,季家义。”
他看着眼前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女孩:“刚才对不住,太危险了。我送你去医院看看?伤到哪儿没有?医药费我出。”
女孩用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米色棉布手绢,用力擦着脸上的泪痕和冰屑。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生硬地拒绝:“不用。我没事。”
她飞快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小鹿瞥了季家义一眼,又迅速低下:“我……我是红星公社红星大队的知青,许静怡。”
那惊鸿一瞥,让季家义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极其精致,毫无雕琢痕迹的脸。
眉眼如画,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清冽。
其美貌,竟隐隐可与穆采薇比肩。
穆采薇是带刺的蔷薇,热烈明媚。
眼前这许静怡,则像幽谷初绽的寒兰,清冽含蓄,带着一丝易碎的脆弱。
一丝熟悉感掠过季家义心头。
得益于血条面板升级带来的些许记忆强化,他想起来了。
“许静怡同志,”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更缓,“你是这个月初,才来插队的吧?”
许静怡猛地抬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诧异和警惕:“你……你怎么知道?”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巧了,”季家义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试图缓解紧张气氛,“那天在县知青办,你们被红星大队接走的时候,我正好也在那儿,接我们黑熊大队的知青。远远见过你一面,印象……挺深。”他含糊地带过,没提“印象深刻”的原因。
“哦……是吗?”许静怡眼神闪烁,声音低如蚊呐,“当时……心里慌,没注意周围的人。”她下意识地用手臂环抱了一下自己。
“没事没事,”季家义赶紧摆手,再次把话题拉回,“刚才真是太险了,差点出大事。许静怡同志,胸口……呃,我是说,身上真没事?还是去看看,放心些。”他差点说漏嘴,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暗骂自己嘴快。
许静怡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一直蔓延到耳根,像熟透的樱桃。
胸口那火辣辣的疼痛感还在持续,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那羞死人的接触。
那地方……怎么可能去医院看?
这男人手劲大得吓人,抓得她生疼,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暗伤。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再次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带着审视和某种复杂的情绪,看向季家义的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北方汉子硬朗气息的脸,此刻写满了真实的歉意、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她要记住这个人。
这个在危险关头反应快得惊人、力气也大得惊人,却又莽撞地夺走了她十五年来的第一次的男人——第一次抱她、第一次抓那里的陌生男人。
“不……不用了。”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维持着平静,“你刚才……反应很快,处理得好,我才没受重伤。谢谢。”
最后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羽毛般拂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难以消散的羞恼。
“静怡!”焦急的喊声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氛围。
她的几个女伴终于以笨拙的姿态,连滚带爬地滑到了近前。
一个圆脸、扎着结实双辫的姑娘,看到许静怡脸上未干的泪痕、微红的眼眶和痛苦隐忍的神色,立刻像炸了毛的小母鸡。
她指着季家义,声音又急又怒:“静怡!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把你撞倒的?还把你弄哭了?你别怕!”
“圆圆!”许静怡赶紧拉住同伴的手臂,“别这样!刚才要不是他反应快抱住我转身,我可能真被撞飞,骨头都得断几根!这就是个意外,不怪他。”她试图解释安抚。
但圆圆看着好友狼狈的样子,尤其是那羞愤难当的神色,气不打一处来,根本不听解释。
她挣脱许静怡的手,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瞪着季家义:“就算是个意外,也不能白撞了我们静怡!你看她这样子!你说,你怎么补偿?”
另外两个女知青也围了上来,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满,无声地支持着圆圆。
季家义看着眼前这阵仗,知道不拿出点诚意难以善了。
他无奈地摊手,语气尽量平和:“那你说,怎么补偿合适?”
圆圆眼珠飞快地转了转,跟旁边两个同伴快速交换了下眼神。
要钱?太俗气,也显得她们知青不讲理。
要东西?好像也不合适,传出去名声不好。
她目光扫到场边冒着冷气的小卖部窗口,灵光一闪。
“你……你请我们一人喝一瓶北冰洋汽水!”这算是冰场上化解小摩擦的常见方式,不算过分,也带点惩罚性质。
“行。”季家义爽快答应,这比他预想的简单多了,“没问题。不过,”他指了指场边,“冰场滑过去挺费劲,我拉你们过去吧?不然你们自己磨蹭过去,得十几分钟。”
圆圆看了看许静怡,又看看同伴,见许静怡微微摇头但没再反对,同伴也点了头,她才哼了一声,勉强同意:“行吧。你可稳当点,别太快!”
季家义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隔着厚厚的棉衣袖,抓住许静怡套着手笼子的手腕。
许静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另外几个女知青一个接一个,手拉着手,像一串被拖动的“糖葫芦”。
季家义拉着这串“糖葫芦”,在冰面上小心而平稳地朝场边的国营小卖部滑去。
…………
远处。
穆采薇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
当看到季家义像失控的炮弹般,狠狠撞向那个围着醒目红围巾的女孩时,她的心脏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抓着暖手笼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透露出内心的惊惧。
直到看见他千钧一发之际抱住那女孩,在光滑的冰面上惊险地旋转、卸力、翻滚,最终化险为夷,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胸腔。
随即,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悸动和……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她看着季家义和那个红围巾女孩低声交谈。
看着他们一起去了小卖部。
看着季家义掏出钱,请那几个女知青喝汽水。
看着她们喝完汽水,那个叫许静怡的女孩低着头,在同伴的簇拥下离开了冰场,一次也没有回头。
冰场上人来人往,陌生男女的碰撞、拉手甚至短暂扶持都不稀奇,有时是无心之失,有时是心照不宣的试探。
碰撞出火花的故事,在这个青春躁动的地方,每天都在上演。
可刚才那一幕,那紧紧搂抱的旋转,那女孩被扶起后泪眼婆娑、季家义手足无措解释的样子……
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穆采薇的心里。
一种陌生的、酸酸涩涩的感觉,在胸口悄然弥漫开来,让她有些烦乱。
她有些失神,冰鞋的刀刃无意识地碾着脚下的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喏,小薇,累不累?喝瓶汽水歇会儿。”
季家义的声音忽然在近前响起,带着运动后的微喘,打破了她的思绪。
他不知何时已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瓶玻璃瓶装的北冰洋汽水,橙黄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着光,冰冷的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穆采薇回过神,接过那瓶带着凉意的汽水,指尖传来的冰冷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默默递给旁边的表姐吴佳佳一瓶,自己拧开铁皮瓶盖。
呲——
一股带着橘子清香的凉气冒了出来。
她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气泡的甜水涌入喉咙,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烦乱。
“不累。”她摇摇头,目光落在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