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杆秤被抬了出来。
两个汉子用木杠抬起装满肉的麻袋,秤砣在秤杆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熊肉三百九十二斤!野猪肉七百三十三斤!”负责看秤的小弟高声报数。
刀疤强心算极快:“熊肉三百九十二乘两块二……野猪肉七百三十三乘一块四……拢共一千一百八十八块六。凑个整,一千一百八十九!”
他看向季家义:“知道老弟你爱换东西,说吧,想要啥票?哥尽量给你淘换。”
这正是季家义冒险来此的目的。
“强哥,再麻烦您换两百斤全国粮票,六百斤本地粮票。三转一响的工业票,要一套。”
他顿了顿,继续道:“副食品票换一百块的,布票、棉花票也各换一百块的。您这儿要有现成的细粮,再给我换八百斤。”
刀疤强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头,借着院里的灯光,一边记一边算:“全国粮票算你两毛一斤……本地粮票一毛……工业票一块一张……副食品、布棉票按市价……”
他转头吩咐一个小弟:“去老地方,把细粮和票凑齐,按小义兄弟要的数。”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寒风在狭窄的巷子里打着旋儿。
终于,小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拎着几个鼓囊囊的布包。
刀疤强接过,仔细核对,又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阵,最后点出一叠厚厚的钞票,连同各种票据一起递给季家义:
“票和八百斤细粮齐了。钱补你一千二百五十六块。老弟点点?”
季家义快速清点一遍,确认无误,将钱和票小心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王小丽的大哥二哥也趁机买了些烟酒票和布票。
大堂哥季家强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他手里已有季家义之前分给的一些票证。
交易完成,时间已近晚上七点。
八百斤细粮被分成两份。四百斤放在倒骑驴上,王小丽也坐了上去,由季家义蹬车。
另外四百斤则由王大强等人用板车拉着。
一行人融入县城的夜色,朝着黑熊大队的方向,沉默而迅速地赶路。
……
同一时刻,红星大队知青点。
“静怡,我们先去洗漱啦。”圆圆招呼着几个女伴,端着搪瓷盆出了门。
“嗯,你们先去吧。”许静怡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铅笔,“我写点东西。”
听着同伴们的脚步声远去,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插上门闩。
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拿起铅笔,指尖却有些微颤。
她要把今天在冰场上又一次遇见的那个人画下来。
那个莽撞地抱了自己,慌乱中抓了她胸口的人。
那个在梦中模糊出现,搅得她心绪不宁的人。
那个让她此刻心头涌动着说不清是怨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人。
青春的烙印,尤为深刻!
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沙沙作响。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渐渐清晰,眉眼间有了季家义七八分的神韵。
许静怡停下笔,端详着纸上的画像,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画上的人,似乎少了真人眉宇间那份在困境中磨砺出的坚韧和偶尔闪过的锐利。
看来,自己的画技还得好好练练。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画中人的脸庞。
……
季家义一行紧赶慢赶,回到黑熊大队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漆黑的村落寂静无声,只有零星的狗吠。
幸好带了手电,否则这坑洼的雪路更难走。
院门虚掩着。
季家义轻轻推开,发现大姐季家梅裹着棉袄,正等在门后,脸上带着担忧。
“怎么才回来?急死人了!”她压低声音埋怨,目光随即被倒骑驴上那四大袋鼓囊囊的东西吸引,“呀!这又是啥?”
“有点事耽搁了。”季家言简意赅,动手卸货,“米和面,四百斤。够吃一阵子了。”
沉甸甸的米面袋子被搬进大姐和四妹住的那间稍大的屋子。
冰凉的袋子落在炕沿下,发出闷响。
“我敲门声那么轻,大姐你咋听见的?还没睡?”季家义喘了口气问。
季家梅叹了口气:“躺下了,心里不踏实,听着点动静。”她看着弟弟冻得发青的脸,语气软了下来,“喏,这儿有两竹筒肉,你们明天热了吃。”
季家义从车斗深处翻出两个裹得严实的竹筒递过去。
“啥肉啊?”季家梅好奇地接过来。
“熊掌。”季家义语气平淡,“让发动机厂食堂大师傅帮忙做的,味儿应该不差。”
“熊掌?!”季家梅的声音瞬间拔高,又猛地捂住嘴,怕吵醒里屋的人,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爷!这么好的东西不拿去换钱?我们吃了能顶啥用?又不会多长二两肉!你……你咋这么败家!”
她心疼得直跺脚。
季家义拧开军用水壶喝了口温水:“大姐,老林子里的熊越来越少,往后有钱也未必吃得上。现在碰上了,尝尝鲜,不算亏。”
“行行行!做都做熟了,说啥也白搭!”季家梅没好气地接过竹筒,“我拿去埋雪里,等四妹放假回来一起吃。”
“四妹还有好几天才回呢,”季家义皱眉,“菜冻久了味儿就败了。”
季家梅犹豫了一下:“那……明天先热一筒尝尝。剩下那筒留着等四妹。”她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
季家义累得不想再争:“随你们吧。”
胡乱洗漱完,沾着冰冷的炕席,几乎是一闭眼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感觉没睡多久,就被老六季家荷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三哥!三哥!吃早饭啦!”
早饭依旧是玉米糊糊和咸菜。
季家义匆匆扒完,准备出门。
他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棉衣——手肘处打着两个细密的补丁,颜色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整洁。
他对着门后那块模糊的小镜子理了理衣领。
转身去推放在墙角的自行车时,墙角空空如也。
季家义一愣,目光迅速扫过不大的堂屋。
“大姐!”他扬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辆女式自行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