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来者不拒,正好借此机会验证和丰富自己私下整理的“血条—病症”对照笔记。
他在家里备了个厚本子,记录着观察到的各种病例,后面只标注着受损的器官名称和简单的百分比数字(如:肺-87%,肝-93%)。
这些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密码,外人拿去,只会当成天书。
血条面板的秘密,他会带进坟墓。
积累的“病例”越多,他这“诊断”的本事就越显得“扎实”。
至于治疗?
那是正规医院的事。
他顶多背熟几十个常见病的方子和应对措施,权当赤脚医生这份临时工的职业素养。
等恢复高考的东风一到,这行当就该翻篇了。
一圈下来,席间七八人,有的就是轻微的胃炎,有的是关节炎,有的季家义也拿不准,就直说拿不准。
幽阳省的李副厅长,血条显示血压系统负担偏重。
季家义委婉提醒他注意头晕和睡眠,建议监测血压。
李副厅长闻言一怔,随即苦笑着承认自己确实偶尔头晕,高血压的多了去了,没当回事。
还有他的赵叔,赵卫国。
血条显示肾脏区域有轻微的、持续性的损耗(约8%)。
当着这么多人,季家义自然不会点破“肾虚”这种字眼,只打算私下再说。
散席后,季家义快步追上正要单独离开的赵卫国。
“赵叔,留步。”
“嗯?小义,还有事?”赵卫国停步。
季家义凑近些,压低声音:“赵叔,刚才人多不方便说。您肾脏……有点小损耗,功能可能没在最佳状态。抽空去县医院查个尿,验个血啥的,图个安心。”
赵卫国先是一愣,随即老脸微热,一巴掌作势要拍季家义肩膀,笑骂道:“好你个臭小子!拐着弯说你叔虚是吧?去去去!赶紧滚蛋!”
“哎!这就滚!”季家义笑着躲开,知道赵卫国听进去了。
推着那辆宝贝倒骑驴,季家义先拐去供销社,咬牙买了两罐奢侈的麦乳精。
他想着去看看邓娟的父亲邓红兵,看他恢复得如何,需不需要自己这车帮忙拉回去。
然而,赶到县医院病房,却扑了个空。
护士告知,邓红兵父女一大早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已经离开了。
“右小腿截肢……以后,就只能靠拐杖了……”护士平淡的话语里,藏着那个时代底层百姓面对伤病的无奈。
季家义心中微沉。
他甩甩头,想起另一件要紧事——赤脚医生的资格。
打听清楚后,他找到了县卫生局。
几根“经济”烟散出去,很快摸清了门路,找到了负责此事的杨老师。
杨老师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引人注目的是,他走路时明显跛着一条腿,需要借助手杖。
据说他以前是县医院门诊的骨干,后来一次意外伤了腿,就调到了卫生局,兼职做赤脚医生的培训考核工作。
“赤脚医生培训啊,”杨老师坐在陈旧的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搪瓷缸里的茶水:
“原则上,得由你们大队或者公社推荐上来。每个季度办一期,集中培训三个月。考试合格了,我们才发那个《赤脚医生证》,有了证,才算名正言顺。”
他放下茶缸,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感慨和无奈:“不过……我们这儿,已经快一年没人来报名参加培训了。”
季家义听得一愣。
快一年没人来了?
这个年代,赤脚医生在乡村可是实打实的“技术工种”,受人尊敬,工分待遇也比普通社员好。
虽说比不上吃公粮的正式医生,但比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绝对是个香饽饽。
这么好的位置,怎么会没人愿意干?
原因很现实。
来参加培训的学员,需要大队或公社负担其口粮、书本费和取暖费。
许多大队觉得周边已经有了赤脚医生,就不愿再额外掏这笔资源。
当然,如果学员每天早晚自己回家住,自带口粮,那就只需象征性地交点书本费。
可眼下这光景,农村里又有几个读书底子好、能吃苦耐劳、还愿意没日没夜伺候人的年轻人,乐意干这差事?
周围的赤脚医生,每年就靠着队上记的满工分过活。
没有工资。
还不自由。
半夜三更被叫起来出诊是常事。
辛苦。
吃力不讨好。
几乎没人愿意干。
杨老师倒是听说过,有些富裕点的大队,每月能给赤脚医生补贴个三块五块。
但整个富贵县都穷得掉渣。
没有补贴。
赤脚医生唯一的进项,就是自己上山采点草药,卖几个零碎钱。
这还得看运气。
更憋屈的是,遇到家徒四壁的穷苦人,或是死活不肯掏钱的孤寡老人,你还得咬着牙倒贴药钱。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病死在自己面前吧?
那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季家义听着这些,心一点点沉下去,但并未熄灭。
他本就没指望靠这个发财养家。
不过是想借这块跳板,安稳过度几年。
他快步跑到停在外面的倒骑驴旁,从包裹里翻出两罐没送出去的麦乳精。
这玩意儿,没专门的票可买不到。
他拿着罐子走回办公室,轻轻放在杨医生那张磨得发亮的旧办公桌上。
“杨医生,”季家义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想自费参加培训,您看……能行吗?”
杨医生的目光在那两罐金贵的麦乳精上停留了一瞬,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再开口时,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行……是行。但规矩不能破,你得有大队和公社两级的推荐信。有了信,你六月底再来报名,培训三个月,九月底考试。”
“九月底太晚了,”季家义立刻摇头,语气坚决,“我想五月底就考。不瞒您说,《赤脚医生手册》我已经背熟了四百多页。就差实际操作这一环。只要让我跟着您学一阵子,考试我有把握。”
杨医生皱了皱眉,审视着眼前这个过分自信的年轻人。
培训班确实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考试时间也能灵活安排,但……
“小子,别把话说太满。”他敲了敲桌面,带着过来人的告诫,“这期的考试都过去半个多月了。就算五月底考,满打满算也就四十来天。你觉得够?
“赤脚医生要学的东西海了去了!这么跟你说吧,以前有个学员,在我这儿足足耗了一年,才勉强通过考试!”
“杨医生,我记性好,学东西快。”季家义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您要是不信,咱们打个赌。您随便找两页医书,给我十分钟。
“我要是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您就让我五月初来培训,五月底考试。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