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薄霜覆地。
季家义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冷风灌入脖颈。
门外,刘晓鹏正搓着手,在原地小幅度地跺着脚取暖,脸上冻得发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
“哟,刘知青?这么早?”季家义故作惊讶。
刘晓鹏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两步,搓手搓得更快了,笑容有些局促:“季……季家义同志,早……早啊。那个……昨天,真谢谢你了。”
他声音发紧。
“谢我啥?”季家义倚着门框。
“就……就介绍的事儿。”刘晓鹏脸更红了,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傻气,“罗……罗红梅同志,人……人挺好。”
“哦?”季家义挑眉,“聊得还行?”
“嗯!挺好的!”刘晓鹏用力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说话爽快,人也实在……她,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她说……让我们今天就去把证扯了,结成革命战友。”
说完,他有些尴尬地看向季家义,等着对方的反应。
季家义心里乐了。
表姐这性子,真是雷厉风行。
昨天相看,今天扯证。
这年代,虽不常见,倒也不是没有。上午看对眼,下午扯证,晚上就住一块儿的,他也听说过。
“挺好。”季家义点点头,“那……结了婚住哪儿?喜酒咋办?”
这才是实际问题。
刘晓鹏脸上的兴奋淡了些,露出一丝窘迫:“结婚后……打算先去邓会计家租个小屋凑合,等开春暖和了,再想法子弄点土坯,自己搭个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喜酒……就不办了。买点糖果、瓜子、花生,分给相熟的知青和队里几个朋友,意思意思就行。”
话语里透着一股深藏的无奈和孤独。
在这异乡,他举目无亲,想操办点像样的事,也力不从心。这年头,细粮、肉蛋金贵,大多数人的婚事,也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地办了。
“那怎么行?”季家义眉头一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把我当兄弟,这喜事就不能这么悄没声息地过去。”
他看着刘晓鹏错愕抬起的脸:“米面肉蛋这些,你不用愁,我来张罗。怎么也得摆上几桌。”
他略一盘算:“就我们家、我二叔家,加上王书记、季队长、邓会计几位领导,还有你们知青点要好的,拢共也就四桌人。热热闹闹的,像个样子。”
刘晓鹏愣住了,随即眼眶猛地一热,急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哽:“不行,不行!季家义,这……这太麻烦你,太破费了……”
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那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情谊,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强装的平静。
刘晓鹏捏着口袋里的小卷钱,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币边缘。
全让季家义操办?
面子实在过不去。
他下乡补贴加上被迫卖掉家里房子的钱,攒了三百多块,是留着盖房子的底气。
酒席钱,能省则省。
他咬咬牙,取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全让你操办,怎么好意思?这二十块,你看着弄四桌菜。”
声音里带着刻意放大的诚恳,试图掩盖那点精打细算的痕迹。
季家义接过带着体温的纸币,指尖捻了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二十块。
在这个年头,在村里办四桌席面,确实不少了。
“二十不少了,”他声音平和,“每桌五块的菜,搁咱这儿,算正经席面。”
“就是没票,好东西不好弄。”刘晓鹏连忙解释,眼神有些飘忽。
“行,交给我。酒席哪天?”
“就今晚吧,”刘晓鹏松了口气,“不耽搁你明天进山。”
“好。”季家义利落点头,“大队领导我去请,你通知相熟的知青。赶紧带户口本去表姐家领证吧,趁天还早。”
季家义转身进屋,见表姐罗红梅正倚在门框边听着。
“表姐,真想好了?”季家义看着她。
罗红梅脸颊微红,眼神却透着山里姑娘的爽利:“嗯,他挺好,性子实在。”
“成,”季家义点头,“祝你们幸福。”
“谢了表弟,”罗红梅笑起来,“以后就是一个队里的人了,可得照应着点我们。”
“没问题。”季家义应下,指了指院里,“骑那辆女式自行车去吧,能快些。”
季家义跟父母简单交代一声,又去隔壁跟正照顾父亲的邓娟打了个招呼。
随后便去寻季家豪和王小丽。
“家豪哥,小丽,进山得推迟到明天了。我表姐罗红梅和刘晓鹏,今晚办事。”
季家豪一拍大腿:“喜事啊!该办!肉和米面咱都不缺,就是蔬菜样式少了些,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季家义抽出五块钱递给季家豪:“家豪哥,你和小丽跑趟公社,买点新鲜调料,再看看有啥时令菜捎点回来。厨师我去请家强哥。”
他顿了顿:“我去弄点鱼,添个硬菜。”
季家义回家,从房梁挂着的野猪肉上利落地割下五斤好肉。
提着肉,他直奔王大强家。
王大强这些日子几乎泡在冰河上,家里墙根堆着的冻鱼像小山,少说两百斤。
季家义说明来意,要换四条三斤多的大鲤鱼。
王大强二话不说,捞起四条冻得梆硬的大鲤鱼塞进筐里。
又不由分说地硬塞进两条肥硕的狗鱼。
“拿着!添个鲜!跟你还客气啥!”
季家义看着那银鳞暗闪的狗鱼,喉头下意识地动了动。
这玩意儿炖汤,鲜掉眉毛。
他不再推辞,笑着拍了拍王大强的肩膀:“成!谢了强子!”
日头西斜。
季家义刚抬脚要迈出门槛,差点和风风火火卷进来的桂花婶撞个满怀。
“哎哟喂!家义!正要找你呢!”桂花婶嗓门敞亮,自带扩音效果,人还没站稳,那股子熟稔的热乎劲儿就先扑过来了。
得,这趟门是出不成了。季家义心里门儿清,这位婶子在黑熊大队情报网的地位,堪比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历史悠久,消息灵通,且枝繁叶茂(指传播速度)。
“婶子快屋里坐。”季家义麻溜儿转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真诚(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笑。怠慢谁也不能怠慢这位“金话筒”啊。
他转身去拿茶叶罐子,眼珠一转,顺手就把那个簇新、锃亮、印着鲜红大字“先进标兵”和底下落款“黑省治安厅奖”的搪瓷杯给拎了出来。
这杯子,可是他前阵子帮着破了敌特案子,省厅领导亲自拍板奖励的稀罕物!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藏着掖着呢。今天……嗯,情况特殊,得下点本钱。
“婶子,您尝尝这个,省城捎回来的高碎!”季家义殷勤地倒了半杯热水,茶叶沫子在杯子里打着旋儿沉下去。
桂花婶乐呵呵地伸手去接,那大嗓门还在继续:“家义就是懂事儿!知道婶子就好这口……嚯!”
杯子刚入手,桂花婶那跟装了雷达似的眼睛,“唰”一下就精准锁定了杯身上那几个红得耀眼的大字。
“先——进——标——兵?”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调跟爬梯子似的往上拔,“黑——省——治——安——厅——奖?!”
她猛地一拍自己那厚实的大腿,动静清脆得能惊飞屋檐下的麻雀。
“我的老天爷啊!家义!”
桂花婶“噌”地站起来,双手捧着那搪瓷杯,像是捧着个金疙瘩,眼珠子瞪得溜圆,嗓门更是拔高了一个八度,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出息!太出息了!咱黑熊大队的独一份儿!省里的大官儿都给咱家义发奖了!这杯子,这字儿,啧啧啧,真金白银的体面啊!”
她围着那杯子左看右看,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研究研究那红字是不是真金描的。
季家义赶紧趁机把省厅领导怎么夸他机智勇敢,为保卫群众安全,提供通缉犯线索的光辉事迹(当然是简化版),添油加醋又不失“谦虚”地那么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