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根下最后一点残雪也消尽了。
泥地吸饱了水,踩上去软塌塌的。
这十几天,季家义几人只在炕上瘫了一天。
其余日子,全在山林间追逐猎物,或在县城供销社、厂矿食堂的柜台前周旋。
收获尚可,但少了熊瞎子、大猫这类值钱货。
季家义分得三千一百块,外加一沓杂七杂八的票证。
加上之前的积蓄,他兜里的现钱稳稳过了六千七。
压在心头最沉的石头,总算松动了几分。
他捏着大队和公社开出的赤脚医生推荐信,刚从县城卫生局报了名回来。
脚步刚踏进自家院门,斜刺里就冲出一个人影。
是二堂哥季家豪。
他一把攥住季家义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三弟!你可算回来了!”
季家豪脸上没了往日的爽朗,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邓会计那边递了话,咱那建房子的砖瓦……排队排到八月去了!”
他声音发急,像被火燎了腚。
“八月!黄花菜都凉了!家仁哥那边也急得火上房!说好房子建好一起办酒请全村,这下全卡死在砖瓦上了!咋整?”
堂屋门帘一掀,大哥季家仁也钻了出来。
他今天矿上轮休,脸上同样罩着一层愁云。
“老三,”他嗓音发沉,“没砖没瓦,地基挖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望着化冻后湿漉漉的地面。
“眼瞅着开春正是干土活的好时候,再拖下去,雨水一来,啥都耽误了。”
季家义的心也猛地一沉。
计划经济的紧箍咒,勒得人喘不过气。
有钱有票又如何?
砖瓦厂门口排着看不见尾的长龙。
排到八月?
他和穆采薇的婚期,大哥的喜事,都得泡汤。
一股焦躁刚涌上,被血条面板改造过的头脑却像被冰水激过,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他目光扫过院墙外广袤的黑土地,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二哥,豪哥,”季家义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如鹰,“排队等?等不起。”
他目光扫过两位兄长焦急的脸。
“咱们得自己烧!”
“自己烧?”季家仁和季家豪异口同声,眼珠子都瞪圆了。
季家豪更是差点跳起来:“烧?拿啥烧?又拿野味去喂砖瓦厂那帮大爷?”
“猎物是那么好打的?”季家义摇头,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是说,咱们自己建个窑,烧砖瓦!”
他指着远处黑熊岭起伏的山峦。
“后山有的是上好的黏土!大队仓库里,咱们存的煤还有几吨!原料现成的!技术?又不是造原子弹!咱们自己弄个小砖瓦厂!”
“建厂?!”季家豪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仿佛怕被人听见。
“这……这能行?钱呢?技术呢?人手呢?大队、公社能点头?这可不是打只野猪那么简单!”
季家义语速飞快,思路却异常清晰:
“钱,咱们三家凑一笔启动资金,大队再出一部分,算作集体企业入股。”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自家简陋的土坯房。
“还不够?那就找队里那些也想盖房、想翻新的人家‘预售’!先收点定金,砖瓦烧出来,优先、低价给他们!就当是大家伙儿一起凑钱办厂!”
“技术,我知道点土窑的笨法子,不够就去隔壁有窑的公社学!花钱请几个退休的老师傅过来指点几天!”
“人手?”季家义拍了拍二哥和堂哥厚实的肩膀。
“咱们仨带头!再招些队里的壮劳力,记工分也好,按出砖量算钱也罢,有的是人想干!”
他最后加重语气。
“关键,是要大队点头,给咱们划块地方!”
季家仁听着,眼中的愁云渐渐被一丝光亮驱散。
“三弟,你这主意……”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要是真能成,不光咱们的砖瓦解决了,还能卖给队里其他人,甚至卖到外头去?我去外面跑业务,也能顺便帮着推销。”
“对!”季家义用力一点头。
“一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二能给队上开条财路,三能省得年年为那点计划外的砖瓦指标打破头、求爷爷告奶奶!一举三得!”
季家豪也被这描绘的前景说得心头滚烫。
但现实的顾虑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话是这么说,”他挠着头,“我爸那关估计好过,可王书记?邓会计?他们能答应?建厂子啊!这动静太大了!”
“事在人为!”季家义眼神锐利,不容置疑。
“走!现在就去大队部!把咱们的难处,还有这厂子的好处,掰开了揉碎了,跟他们讲清楚!”
三人不再犹豫,脚步带风地直奔大队部。
大队干部们刚开完春耕动员会,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
王兴业书记端着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小口啜着茶水。
季保军拧着眉头,手指在摊开的文件上无意识地敲着。
邓常青则坐在角落,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清脆又刺耳。
“王书记!季大队长!邓会计!”
季家义领着人,直接闯了进来。
开门见山,先把砖瓦排队到八月、三兄弟婚事卡壳的困境甩了出来。
不等对面消化,紧接着就把自建砖瓦厂的大胆计划,和盘托出。
果然。
“啥?!”
邓常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算盘上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自己建砖瓦厂?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拨算盘的手指都停了,声音尖利起来。
“钱呢?钱从哪来?技术呢?烧出来的砖是方的还是扁的?能用吗?塌了窑怎么办?砸死人谁担责任?啊?这责任我可背不起!”
他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异想天开”四个大字。
“老老实实排队!八月份咋了?三四个月,怎么就等不起?!”
王兴业放下茶缸,眉头也锁成了川字。
“小义啊,你们着急盖房,想娶媳妇,这心情我理解。”他语气还算平和,但透着深深的疑虑。
“可建厂……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投入大,风险更大啊。”
他习惯性地看向季保军。
“季队长,你看这事?”
季保军放下文件,目光如刀子般刮向季家义。
严肃,却并非全然的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