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季家义招呼道,“去找王副厂长合计合计。公社手续一批,咱们就动土!”
在王书记家,他们见到了王团结。
王团结的媳妇是红星公社大队长的女儿。
而红星公社,恰好有一座砖瓦厂。
季家义开门见山:
“团结哥,得麻烦你和嫂子回趟娘家。请一两位退休的老技术工人过来当顾问。”
王团结有些迟疑:“小义,退休的老师傅倒是有。请他们来当顾问,这工资……怎么算?”
“对,”季家豪接口,“得有个章程,报大队批。”
几人商议一番。
厂长:满工分加每月6块钱补贴。
副厂长:满工分加每月3块补贴。
大师傅:满工分加每月3块补贴。
会计:满工分。
工人:满工分。
外聘技术顾问:每月12块。
等砖厂盈利显著后,再议新标准。
方案报给大队领导,无人反对。
两天后,村办砖瓦厂的审批手续下来了。
大队部屋顶的高音喇叭猛地响起,王兴业书记洪亮而振奋的声音,瞬间穿透了傍晚的宁静,回荡在整个黑熊大队的上空:
“全体社员请注意!为响应自力更生号召,解决社员建房困难,发展壮大集体经济,经大队研究决定,成立黑熊大队砖瓦厂!”
“现面向全大队招工!凡报名参加砖瓦厂建设及生产者,按正常出工记满工分!”
“有技术、肯吃苦的优先!愿意参加的社员,请速到大队部报名!”
激昂的宣告,一连广播了三遍。
带着一股破土而出的气势。
然而,预想中踊跃报名的场面并未出现。
大队部门口。
季家义、季家豪、王团结、王兴业、季保军、邓常青几人等了又等。
只引来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和几个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远处的树荫下、墙根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嗡嗡的议论声随风飘来:
“记满工分?听着是挺好……可那活儿是人干的?挖泥、和泥、脱坯、装窑、烧火……哪一样不累断腰?”
“就是!夏天守着窑口,那热浪,能把人烤成干!下地再热,也没这么烤人的!”
“谁知道能不能成?万一窑塌了,或者烧出一窑废砖头,白费力气不说,工分还能不能给?”
“就是就是!种地是苦,可心里踏实。等他们真烧出好砖来,咱再花钱买,也不迟嘛!”
“我看悬,几个毛头小子加个知青,能弄成砖瓦厂?别糟蹋了那山地……”
邓常青拨弄着手里油亮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嘴角忍不住撇了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小声嘀咕: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放着现成的安稳日子不过,谁愿意跟着去冒这个险?白费功夫!”
季家义的心,随着夕阳一点点沉向西山。
他预料到会有阻力。
却没想到乡亲们如此保守,观望情绪如此浓厚。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村民的窃窃私语和邓常青指尖拨动算珠的单调声响。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拨开围观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报名桌前。
站得笔直。
“王书记,季大队长,邓会计!我报名!”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新婚青年特有的意气。
是知青刘晓鹏。
“晓鹏?你……”王兴业有些意外。
刘晓鹏目光坚定,重复道:
“王书记,我报名进砖瓦厂上工。”
随即,他转向季家义,露出一口白牙:
“家义,算我一个!挖泥和泥,我力气够!”
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季家义心头的寒意。
他用力拍了拍刘晓鹏的肩膀:
“好兄弟!”
这肯定是表姐罗红梅在背后鼓动的结果。
刘晓鹏的报名,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潭。
荡起了一圈涟漪。
远处观望的人群里,出现了一些骚动。
有人眼神闪烁,脚步挪动。
但大多数人,依旧抱着胳膊,停留在原地。
疑虑和保守,像无形的墙。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几乎要重新冻结时。
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憨直的冲劲,打破了沉默:
“也算我一个!王书记、季大队长,我报名!”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王大强扛着湿漉漉的抄网,裤腿还滴着水,显然刚从河边回来。
他挤过人群,走到桌前,脸上带着一种认准了就干的执拗。
同一个冰窟窿网了那么多天。
鱼都变精了。
现在一天能捞上一两条,就算运气好。
他需要新的出路。
王大强走到季家义面前,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粗糙的大手在旧棉裤上蹭了蹭。
“家义哥、家豪哥,”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你们干的事,我王大强信得过!”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乡亲,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其他人打气:“不就是挖泥烧砖吗?力气我有的是!”
这句朴实有力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沉寂的水面。
短暂的静默后,几个家里同样盼着盖砖瓦房的壮劳力,眼神开始闪烁。
“那……那也算我一个?”一个汉子迟疑着举起手,声音带着试探。
“强子和刘知青都上了,我也能干!”另一个受到鼓舞,声音大了些。
“还有我!”
……
虽然最终站出来的只有七八个人,但零的僵局,终于被打破。
季家义心中一定。
他知道,此刻最需要的,就是让这微弱的火苗燃烧起来,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去证明。
他对着报名的人群,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多谢各位兄弟信任!等咱们的砖瓦厂站稳脚跟,我季家义保证,工钱一定按城里大工厂的标准发!”
“大工厂的工钱?”
“最低也得二十二块五?”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
这个承诺,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多人心底的渴望。
有七八个人在犹豫和期盼中加入了队伍。
十五个人,不多不少。
季家义看着眼前这第一批追随者,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话不多说,今天,咱们就开干!”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目标只有一个——尽快烧出咱们黑熊大队自己的第一窑砖瓦!”
选址就在后山脚下,一片靠近优质黏土层的开阔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