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骑驴的车轮碾过解冻后泥泞的村道，吱呀作响。
季家义从县卫生局回来了。
背包里除了一本卷边磨损的《赤脚医生手册》和密密麻麻的培训笔记，还多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赤脚医生证》。
半个月的培训，时间被压缩得像快进的胶片。
白天跟着杨医生学习望闻问切，背诵拗口的汤头歌诀。
晚上闭上眼，脑子里翻腾的却是砖瓦厂窑火的温度，脱好坯子码放的整齐度。
还有强子那张凝固在记忆里的笑脸。
以及王小叶那双总是带着怯意、此刻想必已哭肿的眼睛。
刚拐进村口，就看见二叔季保军背着手，在道边踱步，像在专门候着他。
“回来了？”季保军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他鼓囊囊的背包上，像在掂量分量，“证，考下来了？”
“嗯，二叔。”季家义停下车，掏出那个簇新硬壳的小本子。
季保军接过去，指腹在硬壳封面上刮了一下，翻开，对着照片和红章仔细端详，仿佛要辨出真伪。
他摩挲着纸张边缘，好一会儿才递还回来。
“考下来就好。”声音依旧平板，听不出情绪，“队上赤脚医生这活儿，以后归你了。工分按最高劳力算。”
他顿了顿，下巴朝大队部方向抬了抬。
“邓会计那边，给你腾了半间屋，算是诊室。缺什么家什，自己想法子添置，队里没闲钱贴补。”
季家义点点头，没多话。
这待遇，意料之中。
有间屋子，总比在自家炕头给人扎针强。
他蹬上车，没先回家，径直去了大队部。
那所谓的“诊室”，不过是邓常青会计室里用旧报纸潦草糊出的一角。
一张瘸腿的旧桌，两条磨得油亮的长凳。
墙角堆着蒙尘的旧账本，空气里混杂着陈年霉味和劣质烟草的呛人气。
刚把背包放在瘸腿桌上，大队屋顶那只铁皮喇叭就刺啦作响。
王书记带着地方口音的洪亮声音，在暮色里炸开：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咱大队的季家义同志，经上级培训，考试合格，正式取得赤脚医生资格！从今儿起，就在大队部邓会计办公室坐诊！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都去找他！重复一遍……”
通知响了三遍，声浪卷过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办公室里，邓常青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眼皮耷拉着，没抬一下。
“地方就这了，季大夫。”他声音拖得老长，像沾了黏腻的糖浆，“以后队上老少爷们儿的身子骨，可就指望您妙手回春了。”
“为人民服务，份内事。”季家义声音平静，解开背包带，“邓会计，以后同处一室，有打扰的地方，您多担待。”
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邓常青瞥了一眼，鼻子里哼出点气，算是接过了。
季家义不在乎这简陋。
这只是个起点，一块跳板。
他要的是“赤脚医生”这名分带来的便利和掩护。
等砖窑的砖瓦烧出来，先把自家房子修起来，把医务室挪过去，才是正经。
眼下，跟邓会计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就够了。
毕竟以前换过煤，建新房也提过野猪肉登过门，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他从包里拿出卫生局新发的听诊器、几卷纱布、一小瓶碘酒和几样简单的器械，刚在桌上摆开。
门口就探进几个好奇的脑袋。
是听见广播和动静，跑来看稀罕的村民。
“家义，真成大夫啦？”有人伸长脖子问。
“这铁疙瘩挂耳朵上，真能听见心肝肺蹦跶？”
“那银针，扎进去不疼啊？”
七嘴八舌，带着新鲜和疑虑。
季家义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后面响起一个拔高的、带着明显酸气的声音：
“哟嗬，季大夫这就开张摆上谱了？架势不小嘛！”
邓常青不知何时停了算盘，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嘴角撇着，像含了颗酸杏。
“我可是听说，这回培训考试严得很，刷下去不老少人。家义能一次考过，那是给咱大队争了光。”
他话锋一转，眼睛扫过门口挤着的人，“不过嘛，咱队上人实诚，最烦那些花架子。季大夫，您可得拿出真本事，仔细着点，别整出啥纰漏，不好收场。”
他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像在等着看笑话，或者等谁站出来给季家义出个难题。
“巧了！”邓常青一拍大腿，看见外面有人来了，“王瘸子他那条腿，疼得死去活来好几天了，炕都下不来！刚听说季大夫挂牌了，这不，让人架着过来了！
“季大夫既然学了真本事，不如，给王叔好好瞧瞧？也让咱大伙儿开开眼？”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缝。
王瘸子被他儿子王铁柱和另一个壮实社员半拖半架地弄了进来。
人还没挨到凳子，一股浓烈的、带着腐败甜腥的恶臭就弥散开来。
靠得近的几个人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他右腿膝盖以下早就没了，空荡荡的裤腿卷到大腿根。
露出的残肢肌肉萎缩得像枯柴，皮肤泛着死气的青灰。
膝盖关节肿得吓人，像个发酵过头的紫黑色馒头，表皮绷得发亮，仿佛一戳就破。
邓常青皱着眉，用袖子掩了掩鼻子，眼底的厌恶几乎藏不住。
以后天天跟这烂腿味儿做伴？
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得想个法子，把这“季大夫”连同他的病人，一起轰去其他地方。
公社卫生所的老大夫都摆过手，说拖太久，寒气钻了骨缝，没救，除非再往上剁一截。
他倒要看看，这季家义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季家义没理会邓常青的阴阳怪气。
他示意王铁柱两人把王瘸子扶到长凳上坐稳，那卷高的裤腿不用放下。
凝神。
眼底，旁人无法窥见的数据悄然浮动、重组。
【王来财（王瘸子）：73.7/89.3】【拆分】
意念微动，视野瞬间拉近、放大五十倍——
【右股骨：88％】（季家义判断：骨膜轻微损伤，寒气淤积）
【右髌骨：75％】（严重肿胀，关节腔积液浑浊，骨面侵蚀）
【右阔筋膜张肌：79％】（萎缩，局部坏死灶）
【右股薄肌：91％】
【右股四头肌：92％】（肌纤维僵硬，血运极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