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山月不知蘅芜远 > 第1章
  我娘是名动京城的花魁。
  她死后,我才知自己是尚书府的私生女。
  我被接回府后,并没有锦衣玉食。
  大夫人柳氏恨极了我这张酷似娘亲的脸。
  “娼妓生的小贱种,也配喊我母亲?”
  嫡姐更是逼我洗粪桶,剪断我的长发,甚至想把我卖给老太监。
  直到春猎那日,我被她们扔进猎场当活靶。
  一箭破空而来,射穿了我面前的猛虎。
  京城最乖戾的谢小侯爷翻身下马,挑眉轻笑:
  “哟,多标致的小可怜,谢哥哥带你回家。”
  他为我出头,给了我从未感受过的偏爱。
  我把娘留的玉佩系在他腰间,将身心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
  三个月后,我带着身孕满心欢喜去寻他,却在屏风后听到嫡姐的嗤笑。
  “打赌你赢了,你还真把小贱种骗上了床,她连亲娘的遗物都舍得给你。”
  谢砚辞轻佻出声:
  “玩玩而已,她那张脸是个天生尤物,可惜身子干瘪了些。”
  我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砸落。
  回去后,我摸着腹中的骨肉,拿上西域商队的通关文牒离开了京城。
  谢砚辞,这辈子,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
  屏风后笑声未歇,我站在门外,袖中那只刚缝好的虎头鞋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昨夜郎中诊出喜脉,我欢喜得一夜没睡。
  谢砚辞曾说,若将来有了女儿,长得要像我,性子却不能像我。
  “你太软,受了欺负只会忍,我舍不得女儿也这样。”
  我以为他会喜欢这个孩子,所以满心想着他知道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欢喜。
  可隔着一道屏风,我听见沈明姝问:
  “验胜帖和落红帕既然都送来了,这场赌局自然是小侯爷胜了。”
  我的脚步僵在门外。
  谢砚辞指间勾着一枚玉佩。
  我将它系在谢砚辞腰间时,他曾握着我的手,说会珍惜一辈子。
  如今,玉佩在他指间轻轻晃动,像一件供人把玩的战利品。
  沈明姝轻笑。
  “小侯爷要是她缠着你要求你娶她呢?你打算怎么办?给些银子打发了?”
  谢砚辞语气依旧散漫。
  “谁说我要打发她?”
  “城南的宅子已经置办好了,等我成婚后,便接她过去,给她一个贵妾的名分。”
  沈明姝眉梢微挑。
  “你还真舍不得了?”
  “养在身边这么久,多少有几分情分。”
  他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动作倒比方才认真。
  “她乖巧听话,又一心只有我。只要不妄想正妻之位,我自然会护着她,不让旁人欺负。”
  “若她不肯做妾呢?”
  谢砚辞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低低笑了一声。
  “她会肯,阿蘅没有亲人,也没有能回去的地方。”
  “除了留在我身边,她还能去哪儿?”
  屋中有人问他,传言中秦照月的女儿比母亲更美。
  究竟是真是假?
  谢砚辞漫不经心地笑道:
  “那张脸确实勾人,灯下看着,比画里的妖精还漂亮。”
  “可惜太好哄,哭两声便信了真。”
  听到谢砚辞如此夸赞我的美貌。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甚至有人起哄道:
  “谢世子既然只是养在外面,等你腻了,不如让兄弟们也见识见识秦照月女儿的滋味。”
  谢砚辞脸上的笑意骤然淡了。
  “赌归赌,她既然跟了我,就是我的人。”
  “谁敢碰她,我剁了谁的手。”
  掌心忽然一痛。
  虎头鞋里的银针刺破皮肉,血浸透布面,圆头小虎像哭出了两行血泪。
  三年前,沈明姝将我推进猎场。
  猛虎朝我扑来时,是谢砚辞一箭射穿虎眼。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我翻身上马,笑着说:
  “跟我来吧,以后有我,没人能再欺负你。”
  后来柳氏将我锁进柴房,也是他踹开门,把高烧不退的我抱了出去。
  “尚书府不要你,我要。”
  那时我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会坚定选择我的人。
  如今才知道,他只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知道该用什么骗我。
  屋中有人起身。
  我忍住眼泪,悄悄退入廊柱后的阴影。
  谢砚辞从房中出来,同行的公子问他今晚还去不去看我。
  他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她离不开我,晚一日去哄也无妨。”
  脚步渐远,我才扶着墙走出来。
  回到尚书府,我找出顾青棠半个月前送来的通关文牒。
  顾青棠是顾家商号的大小姐,也是我在京中唯一的朋友。
  她幼时曾被人牙子拐进教坊,是娘将她藏在房中,又设法通知顾家,才让她平安回到父母身边。
  娘死后,她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暗中照应我。
  半个月前,她见我又被柳氏关了一夜,便替我在顾家商号挂了女账房的名籍,备好路引,劝我随商队离京。
  “沈家从未把你当女儿,谢砚辞若真想带你走,也不会让你等到今日。”
  那时我仍满眼都是谢砚辞,没有答应。
  如今,那支商队会在三日后的卯时出城。
  恰好也是谢砚辞答应带我离开尚书府的日子。
  入夜后,谢砚辞派人送来我最喜欢的桂花糕,食盒下压着一张字条。
  【三日后,城南旧桥,我带你回家。】
  我没有回复,只把字条压在通关文牒下面。
  三日后,我确实会离开尚书府。
  可他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