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那番关于“梦境未必全假”以及“旁门左道或有一线生机”的话语,如同在诸葛青云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他正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更加尖锐的希望与绝望的交织之中,试图从那番话中捕捉到更多关乎自身命运的线索。
然而,老乞丐接下来的举动和话语,却将这刚刚营造出的神秘氛围瞬间打破。
只见他咂咂嘴,意犹未尽地晃了晃那个已经空了的朱红小葫芦,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那个邋里邋遢、眼神浑浊的糟老头子。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带着浓重的酒气,冲着还在发愣的诸葛青云摆了摆手,语气里充满了市井的随意和自嘲:
“嗐!小子,别拿那种眼神瞅我!我可不是啥子世外高人,也没那闲工夫点拨你啥人生大道。”
他挠了挠乱糟糟、沾着草屑的头发,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我嘛,就是个爱喝两口小酒的糟老头,年轻时走南闯北,听过些稀奇古怪的传说,吹牛打屁混日子罢了。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是老头子我喝高了,满嘴跑火车胡诌的!听听就得了,别往心里去!”
说着,他费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裹紧了那件破棉袄,缩着脖子,嘟囔道:“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个人咯……酒喝完了,得赶紧找个暖和地儿眯瞪会儿去咯……”
然后,他竟真的不再看诸葛青云一眼,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贪杯畏寒的老乞丐一样,颤颤巍巍、一步三晃地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影很快便被风雪和黑暗吞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巷子里,再次只剩下诸葛青云一人,以及那骤然降临的、比之前更加真实的冰冷与寂静。
幻灭与真实
巨大的落差感,让诸葛青云一时间有些恍惚。前一秒还在云山雾罩的玄奥对话中,思考着自身命运与上古秘辛;后一秒,唯一的“知情者”却轻描淡写地自我否定,回归了最平凡的市井模样,将他一个人留在了现实的冰窟里。
是真是假?是机缘还是戏弄?
那桃花酿带来的暖意仍在体内流转,头脑的清明也未曾消退,老乞丐那番话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但此刻,配合着这极致现实的寒冷、饥饿、破败的巷弄、以及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那番话的重量,似乎一下子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吹牛打屁……胡诌的……”诸葛青云喃喃重复着老乞丐最后的话,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是啊,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一个濒死街头的傻子。一个世外高人,凭什么会对自己青眼有加?凭什么会对自己倾诉上古秘辛?更可能的情况,或许真如那老乞丐所言,只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老浪荡子,信口开河编故事罢了。
那桃花酿的神异?或许只是某种罕见的烈酒,加上自己濒死前的幻觉?
那幽蓝的篝火?或许只是风雪中眼花的错觉?
道在脚下,唯靠己身
希望如同泡沫般再次破灭。但这一次,诸葛青云的心境,却并未跌回最初的绝望深渊。
经历了大起大落,他的神经似乎变得更加坚韧。即便老乞丐的话九成是假的,但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性,也值得他去赌上一切!
更重要的是,那老乞丐的出现,无论其目的为何,都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一个最核心的事实:无论外界有无助力,最终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即便他是胡诌……即便末法真是绝路……”诸葛青云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更加冷静和务实,“我也要用这双脚,在这绝路上,踩出一条血路来!”
他将注意力从对老乞丐身份的猜测上彻底收回,再次聚焦于当下最迫切的问题:生存,以及验证那“寂灭修仙”的疯狂构想。
老乞丐的“胡诌”,反而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可能产生的一丝依赖外力的幻想,让他更加坚定地回归到自身。
他不再去纠结梦境真假、老乞丐身份,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乱葬岗。那里,阴气、死气、秽气汇聚,是验证他“从死寂中汲取力量”想法的最佳试验场。
活下去,靠自己去寻找答案!这才是他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风雪中,诸葛青云拖着依旧虚弱但眼神无比坚定的身体,再次开始了向乱葬岗的爬行。这一次,他的心中,少了几分幻想的躁动,多了几分直面现实的冷酷与执着。
或许,道,并不在云山雾罩的玄谈中,而就在这瓦砾遍地的污秽巷弄里,在这求生的每一步挣扎中。